霍去病醒来时,先闻到一股甜腻的香。
不是军帐里的皮革味,不是马汗,不是雪夜里烧干牛粪的烟,也不是血腥气。
太软了。
软得像人快死前盖在脸上的锦帕。
他睁开眼。
头顶是一条金线绣出的龙。龙盘在帐顶,爪子收着,眼珠用黑石嵌成,冷冰冰地俯视着他。
霍去病盯了它一会儿。
龙。
谁敢在他头顶绣龙?
他刚要起身,脑子里忽然一沉,像被人按进了江水里。
金陵。宫墙。长江。春水。词。酒。一个女人伏在案边哭,喊他“从嘉”。
不是他的记忆。
那人的记忆像水草一样缠上来,湿冷,绵软,拽着他往下沉。
霍去病咬住牙,抬手按住太阳穴。
手伸到眼前时,他停住了。
这不是他的手。
太白,太细,骨节不够硬。虎口没有厚茧,掌心没有缰绳磨出来的老皮,只有食指侧边一层浅浅的茧。
写字写出来的。
霍去病看着这只手,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他十七岁出塞,手里拿的是刀,是弓,是马缰。
不是笔。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白脸老太监掀帘进来,扑通跪倒,声音尖得刺耳。
“陛下!陛下醒了!”
陛下?
霍去病眼神一冷。
老太监被他看得话头一断,后面几个小太监也跟着跪下,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
霍去病坐起来,身上滑下一件明黄寝衣。袖口绣着龙,五爪。
荒唐。
他死前还在军中,怎么一睁眼成了皇帝?
不。
不是皇帝。
脑子里那个沉在水底的人告诉他,这里叫金陵,他叫李煜,南唐国主。
国主。
霍去病差点笑出声。
穿龙袍,坐宫殿,被人喊陛下,结果只是个国主。
老太监哆哆嗦嗦抬头:“陛下,宋军……”
“多少人?”
老太监愣住。
“朕问你,多少人。”
这句话出口,殿里一下静了。
老太监额头冒汗:“探马回报,曹彬领兵,水陆并进,号称十万。潘美为副,前锋已过采石矶。江防那边……怕是守不住了。”
“城中兵多少?”
“禁军、神卫、各营加起来,约两万余。只是……只是军心……”
霍去病掀被下榻,赤脚踩在金砖上,寒意从脚底往上钻。
这身体虚得厉害。
酒色掏空,骨头发软。
这样的身子,上马都坐不稳。
“粮呢?”
老太监嘴唇抖了抖:“仓中粮草,若省着用,可支三月。”
“三月粮,两万兵,一座城。”
霍去病抬眼。
“怕什么?”
老太监不敢答。
殿外有人哭。
哭声压着,还是漏进来,像一群老鼠在墙根啃木头。
霍去病皱眉:“外面谁?”
老太监脸色一白:“诸位相公、大臣。徐铉徐大人,韩熙载韩大人,还有中书、翰林诸臣。他们守了半夜,等陛下醒来议事。”
“议什么?”
老太监伏低了些。
“议……开城称臣。”
霍去病没说话。
他只是走到墙边,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柄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
太轻。
这剑薄,窄,漂亮,像文人挂在墙上的玩意儿,不像杀人的东西。
他提着剑往外走。
殿门打开,寒风灌进来。
外头跪了一地人。
紫袍,红袍,青袍,乌纱歪斜。最前面的老臣满头白发,手里捧着一卷黄绢,眼睛哭得通红。
“陛下!”
徐铉以头叩地。
“宋军势大,曹彬持天子诏南下,水师压江,步骑临城。臣等叩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念,遣使纳贡,去帝号,称臣于宋。如此,宗庙或可保全,金陵百姓亦可免遭兵火。”
他说完,身后一片附和。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保全社稷。”
“请陛下开城。”
霍去病站在殿阶上,听完了。
风吹动他身上单薄的龙袍。
他忽然问:“你们跪多久了?”
众臣一怔。
徐铉抬头:“臣等自子时跪候至今。”
“跪得挺稳。”
霍去病说。
“站起来会不会打仗?”
没人敢接。
霍去病走下台阶。
他这具身体脚步发虚,可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金砖被脚底的寒气冻得发硬,他却像没感觉到。
他停在徐铉面前。
“十万兵,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徐铉颤声道:“陛下,宋非昔日吴越小邦。赵氏已取荆湖、后蜀,北方兵甲精锐,曹彬又是宿将。南唐积弱多年,水师新败,若强守,只怕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
霍去病低头看他。
“你把自己当玉?”
徐铉脸色一白。
旁边有年轻御史忍不住道:“陛下,臣等并非贪生。只是金陵百万生民……”
话没说完,剑尖已经抵在他喉前。
那御史声音断了。
霍去病看着他:“百万生民,是让你拿来给自己求降壮胆的?”
御史嘴唇发抖。
霍去病收剑,转身看向所有人。
“我问三件事。”
没人敢动。
“城破了吗?”
没人答。
霍去病声音冷了:“答。”
徐铉咬牙:“未破。”
“粮尽了吗?”
“未尽。”
“兵死光了吗?”
“未曾。”
霍去病点头。
“城未破,粮未尽,兵未死光。你们这些穿官袍的,先替敌人把降书写好了。”
他抬手,剑尖点在徐铉手中的黄绢上。
“这是什么?”
徐铉喉咙发干:“臣等拟的条款。”
“念。”
徐铉抖着手展开。
“一,去帝号,称江南国主。二,岁贡绢帛金银。三,遣宗室入汴为质。四,献江防图册。五……”
刺啦。
剑锋横过。
黄绢从中间裂开。
墨字断成两半,丝线翻卷。那一声在清晨的殿前格外刺耳。
霍去病把破绢踢到一边。
“你们写得太慢了。”
众臣茫然抬头。
霍去病说:“真想降,何必五条?写两个字就够。”
他顿了顿。
“送死。”
徐铉嘴唇发青:“陛下……”
“闭嘴。”
霍去病转身,看向殿外黑沉沉的天。
天还没亮,远处城墙方向隐约传来鼓声。江风带着潮气,吹过宫瓦,冷得像塞外的刀。
他忽然很想念漠北。
想念雪地上马蹄踏碎冻土的声音,想念汉军大旗卷过祁连山口,想念少年时第一次带兵出塞,回头看见身后八百骑眼里的火。
那时他们也少。
敌人也多。
可没人跪着问他要不要投降。
脑海深处,那个叫李煜的人还沉在水里。柔弱,疲惫,像一盏快灭的灯。
霍去病在心里说:“你的人太会跪了。”
水底没有回应。
他睁眼。
“传令。”
老太监一个激灵:“陛下?”
“第一,关闭宫门,无朕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敢私通宋营者,斩。”
群臣脸色骤变。
“第二,召禁军诸将,半个时辰内到武英殿。不到者,按临阵脱逃处置。”
“第三,开武库,清点甲胄、弓弩、刀枪。城中男丁,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编户造册,守城听用。”
徐铉急道:“陛下不可!如此一来,宋军必以为我朝决意死战,再无转圜余地!”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
“本来也没有。”
他抬剑,指向北方。
“曹彬十万兵来金陵,不是来喝茶的。”
殿前静得可怕。
过了片刻,有个太监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往外跑。
霍去病又道:“韩熙载。”
韩熙载脸色灰败,膝行上前。
“臣在。”
“你会写字?”
韩熙载怔住:“臣……会。”
“写给曹彬。”
“写什么?”
霍去病把那柄轻飘飘的南唐剑插回侍卫鞘中。
剑不好。
人也不好。
城也未必好。
但仗能打。
“告诉他。”
“金陵城门还在,南唐兵还在。”
“他若想进来,就拿命来换。”
韩熙载手指发僵。
徐铉还跪在地上,破掉的降书落在他膝边。
霍去病往殿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南唐能打的人,有几个。”
老太监哆嗦着答:“林、林仁肇……”
“人在哪。”
老太监脸色白了。
“大理寺。”
霍去病回头。
“罪名。”
“通宋。”
霍去病笑了一声。
“宋军到了,你们把能打的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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