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果然哭了。
来的是礼部侍郎陈乔。
他昨夜跪过,今天又跪。膝盖大概已经青了,但还是跪得很熟。
"陛下,佛幡乃先帝为国祈福所设,贸然拆毁,恐伤民心。"
霍去病正在看工匠换绳。
他没回头。
"民心在城里,还是在幡上?"
陈乔噎了一下。
"百姓信佛。"
"百姓也信城墙。"
"可礼不可废。"
霍去病转头看他。
"你去旧水门外跟曹彬说,礼不可废,让他退兵。"
陈乔脸涨红。
旁边几个礼官低头,不敢笑,也不敢劝。
小周后也来了。
她换了衣,手背包着细布,脸色仍旧白。老太监本想拦,她只说了一句陛下让我少出门,不是让我死在屋里,老太监便不敢拦了。
她没有靠近霍去病,只站在工匠旁边,看他们拆绳。
礼佛长幡从高架上放下来,布面被雨打湿,沉得很。几个小太监拖不动,夜战营上去帮忙。幡布落地时,泥水溅起,陈乔闭了闭眼,像见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城下巷口也站了人。
百姓不敢靠近,只隔着雨后的石街看。有人合掌念佛,有人小声说陛下连佛幡都拆,怕是真疯了。
霍去病听见了。
他没有解释。
解释给一百个人听,一百个人还会问第一百零一个问题。让抛车打中,百姓自然会闭嘴。
一个卖柴的老汉站在最前面。
他儿子昨夜死在夜战营里。
霍去病记得名字。
周二郎。
老汉看着被拖下来的佛幡,没有念佛。他只盯着城头那几只火油罐。
"那东西能打宋军?"
旁边小吏要赶人。
霍去病抬手。
"让他看。"
老汉吓得跪下。
"草民不是冲撞陛下。草民就想看看,二郎死得值不值。"
霍去病看着他。
"今晚看。"
小周后忽然道:"布别扔。"
工匠愣住。
"娘娘?"
"湿布可裹火油罐外层,抛出去时不易碎在半路。"
匠官眼睛一亮。
"娘娘懂军械?"
小周后摇头。
"不懂。只是见宫人搬瓷器,路远时会用湿布包。"
霍去病看了她一眼。
小周后没看他。
她只是把一截幡布递给匠官。
霍去病看着那截湿布,没说话。
三架抛车终于修好。
火油罐也备好。
罐子不大,外层裹湿布,布外再缠细麻。点火时只点麻线,抛出后落地破开,火油才会散。
匠官不敢保证。
"陛下,此法从未试过。若罐在车上先裂,恐伤自己人。"
"所以第一发不用火。"
霍去病让人装一只空罐。
旧水门外,宋军探子又来了。
他们隔得很远,只在芦苇后窥看。大概以为金陵还没发现子时纸条。
霍去病道:"打水车。"
匠官喉结滚了一下。
几名兵卒拉绳。
木臂猛地弹起。
空罐飞出城墙,划过黑水,啪地砸在水车旁边。
偏了六步。
宋军探子惊得往后退。
"再。"
第二发,偏两步。
第三发,砸中水车横梁。
木梁断开,水车一歪,半边轮子砸进浅滩。
城头上有人叫好。
霍去病没让他们压声。
这声可以叫。
叫给宋军听。
巷口那个老汉也听见了。
他没有叫。
他慢慢直起腰,看着江北断掉的水车。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那捆柴放到城墙根下。
"给军爷烧水。"
他说完,转身就走。
周围百姓看着那捆柴,又看看城头。
很快,有人送来半袋石子,有人送来旧麻绳,还有人把家里破了的皮桶拿来。东西都不值钱,却是金陵城第一次有人主动往城墙下送东西。
韩熙载看着那些东西。
"陛下,这些……"
"记账。"
"百姓送的也记?"
"记。"
"将来还?"
"要还。"
韩熙载低头写下。
陈乔跪在湿地上,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他看着被拆下的佛幡,又看百姓送来的柴和绳,忽然不知道自己刚才跪的到底是哪一个礼。
江北营中很快有鼓声。
曹彬一定看见了。
陈乔跪在后面,脸色复杂。他看着被拆下来的佛幡,又看那架打断水车的抛车,嘴唇动了几次,最后没说出礼不可废。
天黑后,旧水门内伏兵就位。
三架抛车藏在城垛后。
火油罐一字排开。
子时还没到,水门锁眼里忽然被人从外面塞进一截新蜡。
蜡里没有纸。
只有一根女人的发簪针。
小周后看见那根针,脸色变了。
"这是臣妾宫里的。"
她伸手要接。
霍去病没有给。
"别碰。"
小周后收回手。
她知道自己急了。
那根簪针很细,尾端刻着一个小小的周字。是她宫里给贴身宫女用的,不贵,却不会流到外头。
"少了谁的?"
采蘋立刻跪下。
"奴婢去查。"
"不用回宫查。"
霍去病看着簪针。
"能拿到这东西的人,不一定还在宫里。"
小周后脸色更白。
"陛下是说,臣妾宫里还有人被他们带走?"
"或者早就替他们做事。"
这话很硬。
老太监听得心惊,怕小周后受不住。
小周后却只是点头。
"那就查。"
霍去病看她一眼。
她的手背还包着布,袖口也有没洗净的灰。可她说查时,没有躲。
霍去病把簪针交给韩熙载。
"和断簪放一起。"
"陛下,若这是张洎故意挑拨后宫……"
"那也查。"
霍去病道:"挑拨最怕你真查。"
旧水门内,三架抛车无声立着。
城外送来簪针。
城里等着开门。
这一夜,所有人都在看霍去病先护谁,先疑谁,先杀谁。
他谁也不护。
先杀开门的人。
采蘋很快带来回报。
小周后宫中少了一个洒扫宫女,名叫银儿。人不见了,铺盖还在,妆匣里少了一支同样的簪针。
小周后听完,闭了闭眼。
"银儿进宫三年,平日话少。"
霍去病问:"家在哪。"
"城南。"
韩熙载和林仁肇同时抬头。
城南。
永安坊也在城南。
小周后脸色更白,却没有替银儿说话。
"查她家人。若被胁迫,救。若收钱,按律。"
霍去病看她。
"你来下令?"
小周后垂眼。
"她是臣妾宫里的人。臣妾不能只让陛下背恶名。"
老太监想劝,嘴张开又闭上。
霍去病把那根簪针收起。
"按她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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