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放在城砖上。
几个人围着看。
子时,水门开。
字不多。
意思却重。
林仁肇道:"张洎还在城中。"
韩熙载点头:"宋军以为内应还可用。"
卢绛跪在旁边,脸色灰败。
他现在不敢多说一个字。兵册那个卢字像刀,虽没写全,却已经悬在他脖子上。
霍去病看着纸条。
"水门照开。"
众人抬头。
老太监急道:"陛下,不可!"
"开假的。"
霍去病道:"让他们以为门能开。"
林仁肇立刻明白。
"伏兵?"
"不止伏兵。"
霍去病看向城外。
旧水门对岸有一片浅滩,浅滩后是宋军临时搭的木栅和水车。若宋军夜里来接应,必从那里靠近。
单靠弓弩,杀得不够。
"你们守城,有没有能把大石头扔过去的东西。"
林仁肇一怔。
"抛车?"
"带朕看。"
南唐不是没有军械。
武库后院,几架抛车盖着破布,木梁还算结实,只是轴上积灰。旁边还有几架小型投石车,绳索松散,皮兜裂了口。
霍去病掀开破布时,眼睛停了一下。
"真有。"
工部匠官跪在旁边,小心道:"回陛下,守城旧器。只是多年未大用,需修。"
"能打多远。"
"若用二十斤石,约百步。若顺风,或可更远。"
"准吗。"
匠官不说话了。
那就是不准。
霍去病绕着抛车走了一圈。
汉时也有发石车。
可眼前这些更轻巧,木工更细,绳索也多。南唐人把它放在武库里吃灰,像把刀藏进米缸。
"为什么不用。"
匠官擦汗:"攻城时常用。守城也用,只是费石费绳。且若打不准,易误伤自家城墙。"
"谁说打不准。"
匠官张了张嘴。
"旧例上……"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知道坏了。
霍去病不爱听旧例。
"旧例能退宋军?"
匠官跪得更低。
"臣修。"
"你叫什么。"
"臣蒋怀。"
"今晚打得中,赏。打不中,继续打到中。"
蒋怀愣住。
他以为会听见打不中斩。
霍去病看着那几架抛车。
"工匠不是兵。兵临阵打不中,要死。工匠打不中,就改。改到能用为止。"
蒋怀抬起头。
工部匠官在南唐朝堂上不算人上人。礼部嫌他们粗,翰林嫌他们脏,武将用坏器械还要骂他们。第一次有人把打不中当成可以改的事,而不是他们天生无能。
他伏地。
"臣一定修好。"
"打不准就练。"
霍去病指向旧水门对岸。
"今晚打那里。"
匠官脸白了。
"夜里?"
"对。"
"夜里看不清。"
"点火。"
"火光乱。"
"立标。"
"绳索旧。"
"换。"
"皮兜裂。"
"补。"
匠官被堵得没话。
韩熙载在旁边低声道:"陛下,宫中可拆旧帷、废革、车绳,先补一批。"
霍去病看他一眼。
这老头现在越来越会办事了。
"去。"
工匠忙起来。
霍去病让人在武库院里立了三个木桩,分别记五十步、八十步、百步。第一块石头抛出去,砸偏了十几步,差点砸到墙。
匠官吓得跪下。
霍去病没骂。
"记偏多少。"
第二块,近了。
第三块,远了。
第四块,砸中木桩旁边,木屑飞开。
夜战营的人看得眼睛都亮了。
许望低声道:"这东西若打到宋军船上……"
"所以以前为什么放着。"
没人答。
霍去病也没继续问。
南唐太多东西都放着。
林仁肇放在大理寺里等死。
禁军放在名册里吃饷。
抛车放在武库里积灰。
李煜放在龙椅上,被人等着写降表。
他把手按在抛车木梁上。
木头粗糙,压得掌心发疼。
这种疼倒让他舒服。
至少是真东西。
傍晚前,三架能用的抛车被拖上旧水门内侧。
匠官满头汗。
"陛下,石头够,火油也够。只是大绳不够。若再打十余发,恐怕绳断。"
老太监脸色一苦。
"宫里还有礼佛用的长幡绳。"
韩熙载咳了一声。
礼佛两字一出,礼部又要哭。
霍去病道:"拆。"
老太监小声道:"那是祈国祚用的。"
霍去病看着旧水门外的宋军旗。
"国祚今晚要靠绳子。"
老太监不敢再劝,转身去传令。
不多时,宫里拆幡的消息传到六部。
礼部先炸。
工部却像被人打了一鞭子,突然活了。蒋怀领着十几个匠人,把能拆的车绳、旧革、帷帐边全搬到武库后院。有人磨石,有人换轴,有人把皮兜拆下来重新缝。
霍去病站在旁边看。
他不懂这些细活。
但他懂一件事。
会干活的人,手上有数。
蒋怀一边缝皮兜,一边骂旁边小匠。
"那不是死结!打活结!打死了待会儿怎么调?"
小匠被骂得脸红,手却快了。
霍去病听着,忽然问:"调什么?"
蒋怀抬头。
"回陛下,调远近。绳短,木臂起得急,石头远。绳长,力散,近。皮兜口子宽,石头出得早,也会偏。"
霍去病点头。
"写下来。"
蒋怀一愣。
"这些粗活,也写?"
"写。"
霍去病道:"今晚谁打得准,明日就按他的法子教别人。"
蒋怀眼睛亮了。
工匠最怕手艺断在自己手里,也最怕会的人累死,不会的人继续乱干。陛下让写下来,就不是一架抛车的事。
是要把这东西变成军法一样的规矩。
韩熙载在旁边也听明白了。
第一张抛车调距表写出来时,字歪得厉害。
蒋怀不擅写字,写得像木棍排队。韩熙载看得皱眉,最后还是忍住没改。
霍去病道:"能看懂就行。"
蒋怀小心问:"陛下,这表要给谁看?"
"给下一架抛车的人看。"
"若他们看不懂?"
"你教。教不会,换能学会的。"
蒋怀低头看那张纸。
他这辈子修过车,补过弩,也给宫里做过花架。第一次有人说,他手里这点粗活,可以教下一批人。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臣今晚不睡。"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