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The Last Schoolkeeper

Chapter 1 / 2

‹›

Chapter 1

The Last Schoolkeeper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1985年7月16日

那天的太阳毒得很,湘北的夏天一贯如此。稻田里的禾苗被晒得蔫头耷脑,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力气都耗在这个下午。

我在田里薅草,腰弯得太久,直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母亲从田埂那头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个信封,黄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字。她走得很快,深一脚浅一脚,泥水溅到裤腿上,她也不管。

"守正!守正!"

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是爹出了什么事——爹在隔壁村代课,三天没回来了,说是要准备什么"普六"资料。上个月他回来说,今年"民教转公"有名额,他报了名,考了试,正在等消息。

我扔下锄头,往田埂上跑。母亲的脸上没有泪,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怕,五官挤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县师范,"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县师范的录取通知书。"

我低头看信封。收件人:陈守正。寄件人:湖南省××县师范学校。红色的公章,盖在右下角,像一滴凝固的血。

我没立刻拆开。我的手在抖,抖得撕不开封口。母亲帮我撕的,她的手指粗糙,指节粗大,那是三十年农活留下的印记。她撕得很小心,像是怕弄坏了里面的什么东西。

通知书是铅印的,字很大,黑体:

"陈守正同学:经考试录取,你已被我校1985级普师专业录取,请于1985年9月1日报到。"

下面盖着县师范的公章,还有县教育局的钢印。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太阳晒在背上,火辣辣的,但我感觉不到热。我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稻田在晃,树在晃,母亲在晃,手里的通知书也在晃。

"全县第三,"母亲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王校长来送的通知书,说你是全县第三。"

王校长是我们乡中心校的校长,也是爹的同事。他亲自来送通知书,这在乡里是破天荒的事。

"你爹呢?"我问。

"去县城了,"母亲说,"说是去教育局问转公的事。"

我把通知书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贴着心口。那是一张薄薄的纸,但我感觉它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十六岁的胸膛上。

那天晚上,爹回来了。

他是走着回来的,二十里山路,从县城到我们村。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的布鞋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沾着泥和血。

母亲给他打了一盆水,他坐在门槛上洗脚,我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

"爹,我考上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脚从盆里抬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接过通知书。他的手在抖,比我还厉害。那张纸在他手里簌簌地响,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全县第三?"他问。

"嗯。"

"比重点高中还高?"

"高。"

他笑了。那是我见过的,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的牙很黄,是常年抽旱烟熏的,但那天晚上,我觉得他的牙很白,白得发亮。

"好,"他说,"好。"

他把通知书还给我,起身进了屋。我跟进去,看见他从床底下的木箱子里翻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毛票、分票,用橡皮筋捆着。

"多少?"母亲问。

"三百七十二块,"爹数了三遍,"学费一百二,住宿费三十,书本费二十五,还剩……"

"够了,"母亲说,"我再去借点。"

"不用借,"爹说,"下个月工资发了,就有钱了。"

他说的是"民教转公"后的工资。民办教师一个月十八块,公办教师一个月五十六块。如果转公成功,我们的生活会好很多。

那天晚上,爹喝了酒。不是买的,是自己酿的米酒,坛子埋在灶台底下,过年才舍得挖出来。他喝了三大碗,脸涨得通红,话也多了起来。

"守正,你知道中师是什么吗?"

"知道,"我说,"培养老师的学校。"

"不对,"他摆手,"中师是跳农门。你考上了中师,就是公家人了,吃商品粮,国家给分配工作,一辈子不愁。"

"爹,你也是老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我不一样。我是民办的,民办的不是公家人。我是农民,代课的农民。"

"民教转公不是有名额吗?"

"有,"他低头喝酒,"今年全县一百二十个民办教师,转公名额二十个。我考了,等消息。"

"爹,你肯定能转上。"

他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碗。

第二天,消息传遍了全村。

陈德厚的儿子考上了县师范,全县第三。

这是陈家的大事,也是全村的大事。陈家三代务农,没有一个吃公家饭的。我是第一个。

邻居们来了,亲戚们来了,连村支书都来了。他们提着鸡蛋、挂面、红糖,说着恭喜的话。母亲忙前忙后,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王校长也来了,带着乡中心校的两个老师。他送了一块匾,红底金字:"光宗耀祖"。

匾挂在堂屋的正墙上,挨着祖宗牌位。母亲把录取通知书供在牌位旁边,用两个瓷碗压着,怕风吹跑了。

"摆酒,"爹说,"十八桌。"

十八桌,在乡里是大场面。杀猪、宰鸡、买鱼,从早上忙到半夜。我穿着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白衬衫,坐在主桌上,接受一轮又一轮的敬酒。

大人们说的话都差不多:

"守正,出息了。"

"守正,将来当了大官,别忘了乡亲们。"

"守正,你爹教了一辈子书,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我一杯一杯地喝,米酒很甜,但喝多了也上头。到第十杯的时候,我已经站不稳了,眼前的人脸都在晃,像水中的倒影。

爹喝得更多。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说的话颠三倒四,但意思只有一个:我儿子,吃公家饭了。

那天晚上,他醉得不省人事,被人抬回床上,还在笑,嘴里念叨着:"公家饭……公家饭……"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满地的瓜子皮和烟头,听着屋里父亲的鼾声,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十六年前,我出生在这个土坯房里。十六年后,我要离开这里,去县城,去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变成一个"公家人"。

这意味着什么?我当时并不完全明白。我只知道,从明天起,我的生活将和村里的人不一样。我将不再下地,不再薅草,不再晒得脱一层皮。

我将坐在教室里,读书,写字,将来站在讲台上,教书。

像爹一样。

但爹是民办的,我是公办的。

这个区别,我当时只知道是工资的不同。我不知道,这个区别将贯穿我的一生,成为我所有骄傲和痛苦的根源。

三天后,爹去县城问"民教转公"的结果。

他没让我去,说"你在家准备上学的事"。

他走了两天。那两天,母亲坐立不安,一会儿去村口张望,一会儿回屋烧香。她把菩萨和祖宗牌位都拜了一遍,嘴里念叨着"保佑他爹转公成功"。

第三天傍晚,爹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差,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土。进门的时候,他没说话,径直走到床边,躺下,把脸转向墙。

母亲跟进去,问:"咋了?"

"没转上,"爹的声音闷闷的,"差三分。"

屋里安静了很久。我站在门口,看见母亲的肩膀在抖,但她没哭出声。

"差三分……"母亲重复着,"差三分……"

"考试内容是教育学和心理学,"爹说,"我没学过。我只有高小文化,那些理论,我不懂。"

"别人呢?"

"别人?"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难听,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公社书记的侄子,教了三年书,转上了。教育局刘科长的表弟,一天课没上过,转上了。我教了二十一年,差三分。"

母亲不说话了。她走到灶台前,开始烧火,动作很慢,像是一个木偶。

那天晚上,家里没开灯。爹躺在床上,面朝墙,一动不动。母亲坐在灶台前,火光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我没敢说话。我拿着录取通知书,站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的"光宗耀祖",突然觉得那四个字很刺眼。

我考上了中师,全县第三,光宗耀祖。

爹教了二十一年书,差三分,不是公家人。

这是什么道理?

我十六岁,还不懂什么叫"体制",什么叫"编制",什么叫"关系"。我只觉得,哪里不对。

但我不知道哪里不对。

我只是把录取通知书收起来,塞进了书包的最底层。

开学前一周,爹变了。

他不再提"民教转公"的事,开始忙着给我准备上学的东西。

一个帆布包,是他当年上高小时用过的,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他用针线补好。

一床棉被,是母亲连夜赶制的,新棉花,厚厚实实,针脚细密。

一双布鞋,是母亲纳的,千层底,黑灯芯绒鞋面,比我脚大一码——"脚还会长"。

还有钱。三百七十二块,用橡皮筋捆着,分三处藏:鞋底、腰带夹层、内裤口袋。爹说:"路上小心,有抢钱的。"

我点点头,把钱的藏法记在心里。

临走前一天晚上,爹把我叫到床边。他的脸色好了一些,但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好。

"守正,到了学校,好好学。"

"嗯。"

"中师三年,学的东西多。语文、数学、音乐、体育、美术,你都得会。将来分配到村小,一个人包班,什么都得教。"

"我知道。"

"还有,"他顿了顿,"到了学校,别惹事,别出头,安安稳稳读完三年,等国家分配。"

"爹,我不想安安稳稳。"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欣慰,也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怎样?"

"我想当个像你一样的好老师。"

他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老茧,那是常年握粉笔留下的。

"守正,爹不是好老师。"

"你是。"

"我不是,"他摇头,"好老师要让学生走出农村,爹没做到。爹教了二十一年,教出来的学生,大多数还在种地。"

"那是因为他们没考上中师。"

"不,"他说,"是因为爹只会教书,不会别的。教书救不了农村,但教书是爹唯一能做的事。"

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窗外是黑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 faint faint的。

"守正,你不一样。你是公家人了,你有编制,有工资,有前途。你可以做一个好老师,一个真正的、公办的好老师。"

"爹,我会的。"

"还有,"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亮,"记住,不管将来遇到什么,别丢了良心。教书是良心活,丢了良心,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点点头。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很多年后,当我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当我面对赵德明的威胁,当我在"末位淘汰"的名单上垫底,当我拒绝在改薄资金上签字——我才明白,爹那句话,是我一生的枷锁,也是我最后的尊严。

1985年9月1日,我去县城报到。

爹送我到村口。他没去县城,说"还有课"。

我知道他在撒谎。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民办教师的课不重要,他可以请假。他只是不想送,或者说,不敢送。

他怕在县城遇见熟人,怕别人问"老陈,转公的事咋样了",怕那种同情的眼神。

我理解他。十六岁的我,已经学会了理解父亲的脆弱。

"爹,我走了。"

"嗯。"

"爹,你回去吧。"

"我再站会儿。"

我转身走了,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踩着露水打湿的土路,一步一步往村口走。

走到拐弯的地方,我回头看了一眼。

爹还站在原地,瘦瘦的,小小的,像是一根被风吹弯的稻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那是他最好的衣服,今天特意穿的。

他举起手,挥了挥。

我也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我拐过弯,看不见他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爹。

三个月后,他会因为"民教转公"失败,喝下一瓶1605农药。遗书上只有一行字:"别让我耽误孩子上学。"

那时候,我正在县师范的琴房里,练习脚踏风琴,弹奏《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我弹得很烂,踏板踩不稳,音符断断续续。但我不知道,在二十里外的家里,我的父亲,正在和我送别。

而且是永别。

县师范在县城边上,两排青砖瓦房,一个土操场。

校门很旧,木头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纹。门柱上挂着一块牌子:"××县师范学校",白底黑字,风吹日晒,字迹有些模糊。

我报到的时候,门口挤满了人。都是农村来的孩子,穿着补丁衣服,背着棉被和米袋,脸上带着和我一样的表情——紧张、兴奋、不知所措。

接待处设在传达室。一个中年女老师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摞表格。

"姓名?"

"陈守正。"

"分数?"

"全县第三。"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专业?"

"普师。"

"住宿费三十,书本费二十五,学费一百二。钱带了吗?"

"带了。"

我从鞋底抽出一张五十的,从腰带夹层抽出两张一百的,从内裤口袋掏出剩下的零钱。女老师看着我,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把钱整理好再给我。"

我脸红了,手忙脚乱地把钱捋平,数了三遍,递过去。

她开了收据,撕给我,然后指了指后面:"去宿舍报到,然后到教室集合。"

我接过收据,塞进帆布包,往宿舍走。

宿舍是平房,一排八间,每间住十二个人。我分到第三间,上铺,靠窗。

铺床的时候,邻床的同学问我:"你哪儿的?"

"陈家湾。"

"没听过。"

"乡下的,小地方。"

"我也是乡下的,"他说,"我叫刘大柱,石桥镇的。"

刘大柱很胖,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他的父亲是公社干部,所以他不像我一样紧张。他的被褥是新的,印着牡丹花;他的脸盆是搪瓷的,印着"奖"字;他的毛巾是纯棉的,印着"上海制造"。

他看着我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看着我母亲纳的布鞋,没有嘲笑,只是好奇。

"你爹干什么的?"

"教书的。"

"公办的?"

"民办的。"

"哦,"他点点头,"民办的不算公家人。"

他说的是事实,但我听着不舒服。我想反驳,但不知道说什么。

"没关系,"他拍拍我的肩膀,"你考上了中师,你就是公家人了。比你爹强。"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把爹的话记在心里:"别惹事,别出头,安安稳稳读完三年。"

但我不知道,从踏进这所学校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惹事了。

我惹的是命运的事。

教室在宿舍后面,一间大平房,五十张课桌,挤得满满当当。

班主任叫刘秉文,五十多岁,戴一副断腿的老花镜,用胶布缠着。他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风纪严整。

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五十个学生,来自全县各个乡镇,大多是农村孩子,少数是镇上干部子弟。

"我姓刘,刘秉文,教你们语文,也是你们的班主任。"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威严。

"在座的同学,都是全县的佼佼者。你们的中考成绩,都在全县前两百名。你们本来可以上重点高中,考大学,当干部,进工厂。但你们选择了中师。"

他顿了顿,推了推那副断腿眼镜。

"为什么?"

没人回答。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因为你们想当老师,"他说,"因为你们想改变农村的教育面貌,因为你们想让更多的农村孩子,像你们一样,有机会读书。"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

"这是崇高的理想。但我要告诉你们——"

他突然停下来,从讲台上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八个字:

"学高为师,身正为范。"

"这是中师的校训,也是你们未来一生的准则。学高,就是学问要高;身正,就是品行要正。只有学问高、品行正的人,才配站在讲台上,才配被称为'老师'。"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我们。

"还有一句话,我要告诉你们——"

他又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

"你们是共和国最后一批全科教师。"

"最后一批?"有人小声问。

"对,"刘秉文点头,"最后一批。国家正在改革师范教育,以后不再培养中师生了。你们之后,小学教师将由大专、本科培养,分科教学,不再一人包班。"

教室里一阵骚动。我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最后一批"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所以,"刘秉文提高了声音,"你们肩负的,不仅是个人的前途,更是一个时代的使命。你们是承前启后的一代,是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桥梁。"

他看着我们,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东西叫"悲悯"。

他早就知道,我们这一批"天之骄子",将来会面临什么。他知道中师即将停招,知道我们将成为被时代遗忘的一代,知道我们的"全科"本领在分科教学时代将毫无用处。

但他没说。他只是看着我们,像看着一群即将被送上祭坛的羔羊。

"好了,"他拍拍手上的粉笔灰,"今天先到这里。明天正式上课。课程表贴在教室门口,自己看。"

他转身走了,灰布中山装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上的八个字——"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突然觉得它们很重,重得我喘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宿舍里没有电,点的是煤油灯。灯光昏黄,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十二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呼噜声、磨牙声、梦话声,此起彼伏。

我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想着白天的事。

刘秉文说我们是"最后一批全科教师"。什么意思?是说我们以后不用再教全科了,还是说,全科教师这个职业,要消失了?

我想不明白。十六岁的我,还没有能力想明白这么复杂的问题。

我只是觉得,"最后一批"这个词,听起来不像荣耀,像是一种告别。

就像爹说的"民教转公",听起来是机会,实际上是一道门槛,把爹这样的人,永远挡在门外。

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作响。

邻床的刘大柱还没睡,他在黑暗中问我:"陈守正,你睡不着?"

"嗯。"

"想啥呢?"

"想我爹。"

"你爹咋了?"

"他民办教师,没转上公。"

"哦,"刘大柱沉默了一会儿,"我爸说,民办教师迟早要清退。国家不养闲人。"

"我爹不是闲人。他教了二十一年书。"

"我知道,"刘大柱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困了,"但国家政策,不是按教龄算的。"

他没再说什么,翻了个身,打起呼噜。

我睁着眼睛,看着煤油灯的火苗在墙上跳动,像是一只挣扎的蝴蝶。

爹教了二十一年书,不是公家人。

我考上了中师,是公家人。

这个区别,是工资的区别,是身份的区别,是命运的区别。

但刘大柱说,民办教师迟早要清退。

那爹怎么办?

我十六岁,第一次为爹的未来感到恐惧。但我不愿意深想。我只是告诉自己:等我毕业了,等我有了工资,我就让爹不再当民办教师,我养他。

这个念头让我安心了一些。我闭上眼睛,在煤油灯的气味中,慢慢睡去。

梦里,我回到了村里。爹站在村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向我挥手。

我向他跑过去,但路越来越长,怎么也跑不到头。

最后,爹的身影消失在一片金色的稻田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父亲陈德厚的"民教转公"失败,是陈守正命运的第一个阴影。他不知道,三个月后,父亲将用一瓶农药,为这"差三分"做了人生终了。而刘秉文那句"你们是共和国最后一批全科教师",将在四十年后,成为陈守正人生最真实的注脚——他们确实是最后一批,也是最先被时代抛弃的一批。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Chapter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