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妙妙搬出去那天,下了暴雨。
她的行李箱在走廊里排成一排,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她蹲在门口系鞋带,头发没梳,睡衣外面套着一件我的起球毛衣——她说是"蹭最后一口欧气"。
"锦鲤,"她站起来,眼眶有点红,"MCN的事……"
"我知道,"我说,"周家干的。"
"你不生气?"
"生气,"我说,"但生气没用。"
她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你这个人,"她说,"真是……"
"真是锦鲤?"
"真是怪物。"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箱子轮子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她最后冲我挥了挥手,手指上缠着一根红绳——是我去年在庙会上买的,十块钱三根,她说能辟邪。
门关上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枚铜钱躺在那里,温热的,像有生命。
手机响了。周牧野。
"林小姐,"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比真人更冷,"董事长请你今晚参加一个饭局。"
"我不去。"
"不是请求,"他说,"是通知。七点,周公馆。穿正式一点。"
电话挂了。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三点。我还有四个小时,用来决定是逃跑还是赴宴。
我没逃跑。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穷。我的银行卡余额是三千六百八十二块,海景大平层的房产证在周牧野手里,便利店第二件半价的关东煮今天到期。
我翻遍了衣柜,找到一条黑色连衣裙,是大学毕业典礼买的,花了两百三,只穿过一次。裙摆在膝盖上面,有点短,但凑合能看。
化妆是陈妙妙教的,她说过"素颜见大佬等于自杀"。我涂了粉底,画了眼线,口红选了一支她留下的正红色——她说这支叫"正宫色",能镇场子。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眼睛很大,嘴唇很红,像电视剧里那种活不过三集的配角。
手机又响了。周牧野。
"我在楼下。"
"我知道。"
"你迟到了十二分钟。"
"我在化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下来,"他说,"或者我上去。"
我挂了电话,把铜钱塞进包里,下楼。
周牧野的车还是那辆黑色奔驰,车牌尾号888。他今天穿了深蓝色西装,领带是银灰色的,没有兔耳朵。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裙子,"他说,"太短。"
"我只有这条。"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脱下西装外套,系在我腰上。他的动作很快,手指擦过我的腰侧,有股凉意。
"上车。"
车里很香,不是香水味,是皮革和雪松混合的味道。我系安全带的时候,发现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有一张照片——是那张便利店门口的合影,穿白T恤的周牧野站在中间,笑得露出八颗牙。
"你留这个干什么?"
"提醒自己,"他说,"以前傻过。"
"现在不傻了?"
他发动引擎,没回答。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刮器拼命摆动,像两个累坏了的工人。
"周律师,"我说,"今晚的饭局,是鸿门宴吗?"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是认亲宴,"他说,"董事长要正式介绍你,周家的干孙女。"
"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前方的路,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汇成溪流,"所有人都会来蹭你的欧气。"
周公馆比我想象的小。
不是别墅,是一栋老洋房,三层,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在雨夜里像一头绿色的怪兽。门口停着一排车,奔驰、宝马、保时捷,车牌都很吉利,尾号不是6就是8。
周牧野撑伞送我进门,伞倾向我这边,他的右肩全湿了。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我扫了一眼,大概二十来个,分成几堆。一堆是穿旗袍的太太,一堆是穿西装的男人,还有几个年轻的,拿着手机在拍照。
"林小姐,"一个穿唐装的男人迎上来,笑容满面,"欢迎欢迎,我是周家的管家,您叫我老周就行。"
他引我往里面走,人群自动分开。我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像X光,从头到脚扫描。
"这就是那个锦鲤?"
"看着挺普通的……"
"你懂什么,高人都是这样,大隐隐于市……"
"我听说她按了一下按钮就中了海景房?"
"何止,沈翠微那个老狐狸都认她当干女儿了……"
我假装没听见,跟着老周走到客厅中央。那里摆着一张太师椅,周崇山坐在上面,穿一身灰色中山装,手里盘着一串佛珠。他看见我,眼睛亮了,像两盏突然通电的灯泡。
"锦鲤,"他伸出手,"来,到爷爷这边来。"
我走过去,没坐他旁边的椅子,站在他面前。他的手很干,像树皮,握着我的手不放。
"各位,"他提高声音,客厅里安静下来,"这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林锦鲤,我的干孙女。八字好,命格好,旺家旺业。以后,她就是周家的人。"
人群里响起掌声,稀稀拉拉的,像下雨。
"锦鲤,"周崇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里。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的,雕成锦鲤形状,"这是周家的传家宝,传了五代,今天给你。"
玉佩很凉,但很快变得温热。我低头看,发现它的形状和我那枚铜钱很像,只是材质不同。
"谢谢董事长。"
"叫爷爷。"
"……谢谢爷爷。"
他笑了,笑声像破风箱,和梦里那个下棋的老人一模一样。
饭局开始,我被安排在周崇山右手边。周牧野坐在对面,左手边是一个穿香槟色礼服的女人,三十岁出头,妆容精致,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每颗都有指甲盖那么大。
"锦鲤,"周崇山给我夹了一块鲍鱼,"这是赵清如,牧野的未婚妻。你们年轻人,多交流。"
赵清如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像量角器量出来的,标准,但没有温度。"林小姐,"她说,"听说你运气很好?"
"还行。"
"那能不能帮我个忙?"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彩票,"这是我昨天买的,还没开奖。你帮我看看,能中吗?"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停下筷子,看着我们。
我看着那张彩票。数字是随机的,没有任何规律。但当我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不是热,不是冷,是一种……确定感。
"能中,"我说,"三等奖,三千块。"
赵清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林小姐真会开玩笑,"
"不是玩笑,"我说,"明天开奖,三千块。"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周崇山咳嗽了一声,打破尴尬。"吃饭,吃饭,"他说,"菜凉了不好。"
饭局继续,但气氛变了。那些太太们开始围过来,有的让我摸她们的翡翠手镯,有的让我看她们儿子的八字,还有一个直接塞给我一个红包,说"锦鲤姐姐帮我看看,我家那口子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打开红包,里面是一万块。
"夫人,"我说,"您家那口子……"
"怎么样?"
"确实有人。"
她的脸白了,然后红了,然后笑了。"我就知道,"她说,"谢谢锦鲤,这一万值。"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像敲鼓。我把红包放在桌上,看着周牧野。他也在看我,眼神很深,像两口井。
"你不该收,"他说。
"我没收,"我说,"我放在桌上了。"
"但你说对了,"他说,"赵夫人的丈夫,确实在外面有人。三年前的事,周家的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现在她知道了,"他说,"而且她会告诉别人,锦鲤不仅能旺运,还能算命。明天开始,你的门槛会被踏破。"
我低头看那块玉佩。它在我掌心,越来越热,像一块烧红的炭。
"周律师,"我说,"这不是玉佩,是定位器吧?"
他的表情没变,但瞳孔缩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它在发热,"我说,"而且,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在往里面钻。"
周牧野放下筷子,站起来。"爷爷,"他说,"林小姐不舒服,我送她回去。"
周崇山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扫了一圈,然后笑了。"好,"他说,"牧野,照顾好你妹妹。"
雨更大了。
周牧野的车在雨里开得很慢,像一艘在浪里颠簸的船。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霓虹灯,它们被雨水拉成长长的彩色线条,像一幅抽象画。
"玉佩,"我说,"到底是什么?"
他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周律师,"我说,"我帮了你奶奶,你欠我一个问题。"
他猛地踩了刹车。车在路边停下,雨水砸在车顶,像千军万马。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奶奶,"我说,"二十年前去世,手里攥着铜钱。你八岁,躲在保险柜旁边。铜钱立起来,你看见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在仪表盘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幅割裂的肖像。
"你怎么知道?"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
"因为,"我从包里掏出铜钱,"它告诉我的。"
铜钱在我掌心,立起来了。不是我自己立的,是它自己立的,像一根被磁化的针,指向某个方向。
周牧野看着铜钱,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枚玉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手里拿走的。
"这是'引运玉',"他说,"周家祖传的,能吸收佩戴者的气运,转移到周家血脉身上。董事长给你,是想把你的锦鲤体质,锁死在周家。"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他把玉佩放在仪表盘上,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照片,"我奶奶去世前,也戴过这块玉。"
照片是黑白的,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手腕上缠着一串佛珠,佛珠中间嵌着一块玉——和这块一模一样。
"她戴了四十年,"周牧野说,"从二十岁嫁进周家,到六十岁去世。她以为这是护身符,其实是吸血虫。周家的每一代媳妇,都戴过这块玉。她们的气运,都被吸干了。"
"所以你奶奶……"
"所以她六十岁就死了,"他说,"而周崇山,八十三了,还能盘佛珠。"
雨砸在车窗上,声音很大,像有人在哭。
"周律师,"我说,"你想让我怎么办?"
他转过头,看着我。仪表盘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团火。
"我想让你,"他说,"把周家吸走的气运,拿回来。"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凌晨一点。
周牧野没有上楼,他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我房间的灯亮了,才发动引擎离开。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消失在雨里,车牌尾号888,像三个金色的眼睛。
手机响了。陈妙妙。
"锦鲤!锦鲤!你上热搜了!"
"什么?"
"#锦鲤饭局#!有人拍了你在周公馆的照片!还有视频!你给人算命那段!"
我打开微博,热搜第三:#锦鲤姐姐算命#。
视频里,我坐在周崇山旁边,赵清如递给我彩票,我说"三等奖,三千块"。画面很清晰,角度很刁,像是从某个太太的珍珠项链里拍的。
评论区炸了。
"卧槽真的假的?"
"我查过了,那期彩票明天开奖,等着看!"
"锦鲤姐姐能不能帮我算算?我考研能不能上岸?"
"楼上,转发这个锦鲤,不用算也能上岸!"
我往下翻,看见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前面:
"只有我注意到,周氏太子爷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吗?"
下面回复了三千多条。
"嗑到了嗑到了!"
"未婚妻还在旁边呢,这眼神……"
"赵清如:那我走?"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铜钱在床头,立着,指向窗户的方向。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很圆,很亮,像一枚巨大的铜钱。
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
"林小姐,"是赵清如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死水,"明天早上十点,翠微路那家麻辣烫店,我请你吃早点。"
"为什么?"
"因为,"她说,"我想知道,我的彩票,到底能不能中三千块。"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我想知道,周牧野为什么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他奶奶。"
电话挂了。
我躺在床上,铜钱在床头,月光照进来,把它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翠微路。
我去了便利店。
关东煮还在角落里咕嘟咕嘟响,萝卜、魔芋丝、鱼豆腐,在浑浊的汤里浮沉。店员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和上次一样。
我拿起一串萝卜,七上八下,蘸料——没有蘸料,便利店不提供。
"美女,"店员醒了,揉着眼睛,"今天没有第二件半价。"
"我知道。"
"那你……"
"我就想吃这个。"
他打了个哈欠,继续趴下。我坐在窗边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街道。早上八点,人不多,几个上班族匆匆走过,手里拎着豆浆油条。
手机响了。周牧野。
"你在哪?"
"便利店。"
"赵清如在翠微路等你。"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咬了一口萝卜,烫,但很好吃,"我不想按她的剧本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林锦鲤,你知道周家为什么怕你吗?"
"为什么?"
"因为,"他说,"你不按剧本走。所有人都按剧本走,只有你不。董事长给你玉佩,你发现了。赵清如请你吃饭,你拒绝了。你像个……"
"像个什么?"
"像个bug,"他说,"游戏里的bug。系统 designed 好的剧情,你一句话就能打破。"
我笑了。"周律师,你玩游戏?"
"不玩,"他说,"但我写代码。大学时,我学的是计算机,不是法律。"
"那为什么当律师?"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想学会规则,然后打破它。"
我吃完萝卜,把签子扔进垃圾桶。"周律师,"我说,"帮我个忙。"
"什么?"
"查一下,昨晚在周公馆,谁拍的视频。"
"已经查到了,"他说,"周牧宁。她用微型摄像头,藏在胸针里。"
"她想干什么?"
"她想让你火,"周牧野说,"火到全网都知道你是锦鲤,火到你退无可退,只能依附周家。流量是枷锁,比玉佩更紧。"
我看着窗外的街道。一个老太太牵着狗走过,狗在电线杆上撒尿,老太太等着,很耐心。
"周律师,"我说,"如果我偏要火呢?"
"什么?"
"如果我偏要让全网都知道我是锦鲤,"我说,"然后,把周家的秘密,一块一块拆给他们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某种动物的蛰伏。
"你疯了,"他说。
"可能吧,"我说,"但我穷,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运气。运气是我的武器,我为什么要藏着?"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他说,"你会成为靶子。所有人都会瞄准你,周家、赵家、还有那些你没见过的势力。你会被撕碎。"
"那就撕碎,"我说,"但在我被撕碎之前,我会把周家拉下水。"
我挂了电话,走出便利店。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陈妙妙。
"锦鲤!锦鲤!出大事了!"
"什么?"
"赵清如的彩票!开奖了!真的中了三千块!"
"哦。"
"哦什么哦!你上热搜第一了!#锦鲤姐姐神预测#!现在全网都在找你!MCN机构、综艺导演、还有那个彩票中心,全都在找你!"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现在值多少钱吗?我那个MCN说,只要你签,年薪五百万!五百万!"
"妙妙,"我说,"你那个MCN,是不是周家控制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周牧宁想让我火,火到退无可退。五百万是鱼饵,鱼钩在后面。"
"那……那你怎么办?"
"我?"我看着天上的太阳,很圆,很亮,像一枚巨大的铜钱,"我要开直播。"
"什么?"
"我要开直播,"我说,"现在,马上。你帮我准备,就用你的账号。"
"我的账号?"
"你的账号有二十万粉丝,"我说,"够了。我要让全网都看见,锦鲤不是周家的宠物,是周家的债主。"
"锦鲤……"
"妙妙,"我说,"你帮我,还是不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她说:"帮。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直播的时候,"她说,"你让我也蹭一口欧气。"
我笑了。"行,"我说,"你蹭。但只能蹭一口,多了收费。"
她笑了,笑声透过电波传来,像一串铃铛。"林锦鲤,"她说,"你真是怪物。"
"怪物就怪物,"我说,"怪物才能活着。"
直播开始于上午十点十五分。
陈妙妙的直播间标题是:《锦鲤姐姐在线答疑,转发蹭欧气!》。
开播三分钟,涌进来五万人。开播十分钟,十万人。开播半小时,服务器卡了。
我坐在陈妙妙的床上,背景是她的八卦图和口红架。她给我化了妆,比昨天更浓,眼线飞起来,像两把刀。
"宝宝们!"她对着镜头喊,"今天不化妆了,给你们请了个真的——锦鲤本鲤!我室友,林锦鲤!"
弹幕刷得飞快。
"姐姐好美!"
"求算命!"
"彩票那事是真的吗?"
"周氏太子爷是不是在追你?"
我看着镜头。镜头里的我很陌生,眼睛很大,嘴唇很红,像电视剧里那种活不过三集的配角。
"大家好,"我说,"我是林锦鲤。今天开直播,是想澄清几件事。"
弹幕安静了一瞬。
"第一,"我说,"我不是周家的干孙女。周崇山给我玉佩,是想吸我的气运。那枚玉佩叫'引运玉',周家传了五代,每一代媳妇都戴过,都死得早。"
弹幕炸了。
"卧槽?"
"真的假的?"
"这是能说的吗?"
"第二,"我说,"我的运气不是天赋,是二十年前一场'换命'布局的结果。周氏集团奠基时挖出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我的八字。他们找了我二十年,年会抽奖是设计好的相遇。"
弹幕更炸了。
"细思极恐!"
"所以锦鲤姐姐是被绑架的?"
"报警啊!"
"第三,"我说,"我不怕。我穷,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运气。运气是我的武器,我要用它,把周家拉下水。"
我举起手,掌心是那枚铜钱。它在镜头前立起来了,像一根被磁化的针,指向某个方向。
"这枚铜钱,"我说,"二十年前周牧野的奶奶去世时攥着它。它立起来的时候,周家发了。现在它又立起来了,因为周家的气运,该还了。"
弹幕疯了。礼物特效炸得我眼睛疼,火箭、飞机、嘉年华,像一场电子烟花。
"姐姐我支持你!"
"火箭走一个!"
"周家出来受死!"
"转发这个锦鲤,打倒资本家!"
陈妙妙在旁边数钱,手都在抖。"锦鲤,"她说,"十分钟,收了二十万打赏。"
"分你三成,"我说,"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把这段直播,"我说,"录下来,发到所有平台。微博、抖音、B站、小红书。我要让全网都看见。"
"那周家……"
"周家会来找我,"我说,"但在此之前,我要让全网都知道,锦鲤不是宠物,是债主。"
直播持续了两个小时。我回答了三百多个问题,从考研能不能上岸到男朋友是不是渣男,从股票能不能涨到彩票能不能中。我说对了两百九十八个,错了两个——那两个,是我故意说错的。
"为什么故意说错?"陈妙妙问我。
"因为,"我说,"全对的是神,错两个的是人。人才能活着,神会被烧死。"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锦鲤,"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可怕。"
我笑了。"我一直很可怕,"我说,"只是以前没机会展示。"
直播结束,全网热搜前十占了三个。
#锦鲤姐姐直播爆料# 爆
#引运玉# 沸
#周氏集团换命# 热
周牧野的电话在直播结束后第三分钟打来。
"你疯了,"他说。
"我说过。"
"董事长震怒,"他说,"赵家撤资,周氏股价跌了百分之五。周牧宁被禁足,但她发了一段视频,说你造谣,要告你诽谤。"
"让她告。"
"林锦鲤,"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知道周家的势力有多大吗?"
"知道。"
"你知道他们能让你消失吗?"
"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说,"我穷,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运气。运气是我的武器,我不用它,就会死。用了,可能也会死,但至少死得好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来找你。"
"不用。"
"我已经在楼下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黑色奔驰停在便利店门口,车牌尾号888。周牧野靠在车门上,没撑伞,头发全湿了。
"周律师,"我说,"你上来干什么?"
"帮你,"他说,"打破规则。"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奶奶死的时候,我八岁,躲在保险柜旁边,看着铜钱立起来。那时候我太小,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他顿了顿,"我三十二了,我想做点什么。"
我看着窗外的他。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像一条条小溪。他的西装全湿了,贴在身上,像一层黑色的皮。
"上来吧,"我说,"但别指望我感激你。"
"我不指望,"他说,"我指望你活着。"
电梯响了。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像一条从水里捞出来的狗。
"周律师,"我说,"你奶奶如果看见你这样,会说什么?"
他想了想。"她会说,"他说,"牧野,你终于不傻了。"
我笑了。这是第一次,我对他笑。
"进来吧,"我说,"我请你吃关东煮。今天没有第二件半价,但我请客。"
他走进来,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墙上的八卦图和口红架。
"这是……"
"陈妙妙的风水阵,"我说,"她说能旺财。"
"有用吗?"
"没用,"我说,"但好看。"
他笑了,笑声很低,像大提琴。我们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关东煮在锅里咕嘟咕嘟响,萝卜、魔芋丝、鱼豆腐,在浑浊的汤里浮沉。
"林锦鲤,"他说,"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我说,"等。"
"等什么?"
"等周家来找我,"我说,"等赵清如来找我,等所有想蹭我欧气的人来找我。然后,"我转头看他,"我要让他们知道,蹭欧气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像两口井。但这一次,井里有东西在动,像两条鱼。
"你变了,"他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说,'我就想吃碗麻辣烫'。现在你说,'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人都会变,"我说,"尤其是被设计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萝卜。烫,但他没有吹,直接咬了一口。
"好吃吗?"我问。
"好吃,"他说,"比翠微路那家好吃。"
"因为,"我说,"这是我自己煮的。"
我们沉默地吃完了关东煮。雨还在下,但小了,像有人在远处哭。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林小姐,"是赵清如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像一潭死水,"明天早上十点,翠微路那家麻辣烫店。我请你吃早点。这次,别拒绝。"
"如果拒绝呢?"
"那,"她说,"我就把你的直播视频,发给周崇山。他会让你消失,比让我消失更快。"
电话挂了。
我看着窗外的雨。周牧野也在看,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幅割裂的肖像。
"周律师,"我说,"明天陪我去吃麻辣烫?"
"好。"
"不怕?"
"怕,"他说,"但怕也要去。"
"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雨在他眼睛里,像两团雾。
"因为,"他说,"我想看看,bug是怎么打败系统的。"
我笑了。这次笑得很深,眼角有细纹——我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有细纹了。
"睡吧,"我说,"明天还有硬仗。"
"我睡哪?"
"地板,"我说,"或者便利店。自己选。"
他选了地板。我给了他一床被子,是陈妙妙留下的,印满Hello Kitty。他裹着Hello Kitty,像一条粉色的毛毛虫。
我躺在床上,铜钱在床头,月光照进来,把它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人。
周牧野在地板上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林锦鲤。"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是。"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三十二年来,第一次觉得,活着有意思。"
我没说话。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很圆,很亮,像一枚巨大的铜钱。
"周律师,"我说,"你奶奶如果看见你裹着Hello Kitty,会说什么?"
他想了很久。"她会说,"他说,"牧野,你终于像个人了。"
我笑了,笑声在黑暗里,像一串铃铛。
"睡吧,"我说,"明天还要吃麻辣烫呢。"
"好。"
"晚安。"
"晚安,锦鲤。"
"叫姐姐。"
"……晚安,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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