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产过户的地方在市民中心，排队的人像春运火车站。
我取了号，前面有六十七个人。周牧野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一份文件，眉头皱得很紧。他今天穿回了西装，深灰色的，领带是暗红色，像一道旧伤疤。
"你可以不用来，"我说，"我自己能办。"
"董事长要求。"他头也不抬，"另外，你的户口本带了吗？"
"带了。"
"身份证？"
"带了。"
"未婚证明？"
我愣了一下。"什么？"
他终于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开玩笑的，"他说，"不需要。"
我坐到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前面的大妈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在骂儿媳妇不会带孩子。她的手机壳是粉色的，上面贴着亮片，闪得我眼睛疼。
"周律师，"我说，"你平时也这么幽默？"
"不平时。"
"今天特殊？"
他合上文件，看着我。市民中心的灯很亮，把他的瞳孔照成琥珀色。"今天，"他说，"是我奶奶的忌日。"
我没说话。
"二十年前，"他说，"她在这个城市去世。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平房，她躺在土炕上，手里攥着那枚铜钱。"
"铜钱……"
"后来到了董事长手里，"他说，"昨天，到了你手里。"
叫号机响了："A037号，请到3号窗口。"
不是我的号。前面还有四十三个人。
等待的时间很长，我打开了陈妙妙的直播。
她今天换了策略，不讲我了，改讲风水。背景板贴着一张打印的八卦图，她拿着一支口红当指针，在图上划来划去。
"宝宝们，"她说，"今天教你们一招简单的——怎么判断家里有没有'气'。你们看，这个方位，如果放绿植，就能旺财……"
弹幕刷得飞快。
"妙妙今天怎么不讲锦鲤了？"
"锦鲤姐姐呢？"
"我转发锦鲤姐姐的微博，今天真的中了五十块！"
陈妙妙看见弹幕，眼睛亮了一下。"锦鲤啊，"她说，"她今天去办大事了，回来给你们直播。"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是过户一套房子。海景大平层，两千三百万。"
弹幕炸了。
"卧槽真的假的？"
"锦鲤姐姐还缺腿部挂件吗？"
"我酸了我酸了我酸了"
我关掉直播，抬头发现周牧野在看我。他的目光从我手机屏幕上移开，没有表情。
"你室友，"他说，"在消费你。"
"我知道。"
"不介意？"
"她给我煮了三年泡面，"我说，"虽然过期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了。
叫号机又响了。这次是我的号。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接过我的材料，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林……锦鲤？"
"是。"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奇怪。不是惊讶，是别的什么，像在看一个认识的人。
"稍等。"她站起来，走进后面的办公室。
周牧野站在我身后，很近，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女孩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制服，胸牌上写着"主任"。
"林小姐，"主任笑容满面，"您的业务请到VIP室办理。"
"不用吧，"我说，"就是普通的房产过户。"
"要的，要的，"他亲自从窗口后面绕出来，"这边请。"
VIP室很小，但有两张皮沙发，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矿泉水。主任亲自给我们倒水，动作殷勤得像餐厅服务员。
"林小姐，"他说，"这套房产的情况比较特殊。它是周氏集团名下的资产，但登记时间是在……"他顿了顿，"二十年前。"
"所以呢？"
"所以，"他擦了擦汗，"需要补充一些材料。周总，您看……"
周牧野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材料在这里，"他说，"包括董事长的授权书、集团公章、以及……"他看了我一眼，"林小姐的八字批注。"
我愣住了。"什么？"
"民俗材料，"主任赶紧打圆场，"有些老房产，登记时会附带一些……传统信息。不影响过户，不影响。"
他打开牛皮纸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我瞥见了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繁体，最后一行有几个红圈。
"这是什么？"我问。
周牧野把纸拿回去，折好，放回纸袋。"董事长收藏的旧物，"他说，"与房产无关。"
他的动作很快，但我已经看见了。
那行红圈的字，写的是："女命，癸未年，乙卯月，丁亥日，辛亥时。"
是我的生辰八字。
过户手续办了两个小时。
签了很多字，按了很多手印，最后拿到一本红色的房产证。主任亲自送我们到门口，笑容一直保持到电梯门关上。
电梯里只有我和周牧野。他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说："你不好奇？"
"好奇什么？"
"你的八字，为什么会在房产档案里。"
我看着电梯门上的反光。自己的脸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好奇，"我说，"但你不说，我问了也没用。"
他转头看我。电梯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二十年前，"他说，"周氏集团买下那块地，准备建一个小区。开工那天，挖地基挖出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八个字。"
"什么字？"
"'癸未乙卯，丁亥辛亥'。"他说，"董事长的八字师傅说，这是'天命之女'的八字，百年难遇。找到这个人，周家能旺三代。"
电梯停了，门打开。外面是停车场，光线很暗。
"所以，"我说，"你们找了我二十年？"
"董事长找了二十年，"周牧野走出电梯，"我没找。我三年前才回国，之前一直在英国。"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八字？"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停车场的顶灯在他头顶，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因为，"他说，"董事长让我背下来的。三年前，我回国第一天，他把我叫到书房，让我看那张纸，说：'记住这个八字，找到这个人，周家以后是你的。'"
我站在电梯门口，没动。"你背了三年？"
"三年。"
"为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像两口井。"因为，"他说，"我奶奶去世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枚铜钱。铜钱上刻的，就是这八个字。"
停车场很安静，远处有辆车在发动引擎，声音像某种动物的低吼。
"周律师，"我说，"你在吓唬我？"
"我在告诉你，"他说，"这件事比你想的复杂。董事长认你当干孙女，不是迷信，是恐惧。他八十三了，信了一辈子的命，现在命告诉他，有个人能决定周家的兴衰。"
"那个人是我？"
"那个人是你。"
他走向自己的车，黑色奔驰，车牌尾号888。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锦鲤，"他说，"你可以选择不要这套房子。但就算你退了，董事长也会用别的方式把你绑在周家。他怕，怕得要死，怕到不惜一切代价。"
"你呢？"我问，"你怕吗？"
他坐进车里，车窗缓缓降下。"我怕的是，"他说，"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引擎响了，车灯亮起来，像两只睁开的眼睛。他倒车，转弯，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房产证。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摸起来很光滑。
手机响了。陈妙妙。
"锦鲤！锦鲤！你上热搜第一了！"
"什么？"
"#锦鲤姐姐过户海景房#！还有！#周氏太子爷停车场密会神秘女子#！有图有真相！"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停车场密会？"
"对啊！照片里你们在电梯门口，他看着你，你看着他，氛围感绝了！评论区都在嗑CP！"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周牧野站的位置，地上有一枚烟头，还没熄灭，冒着淡淡的青烟。
"锦鲤，"陈妙妙的声音很兴奋，"你现在流量爆炸了！我直播间涌进来十万人！都在问你和他是不是在谈恋爱！"
"没有。"
"那你们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他说，"我说，"他奶奶二十年前死了，手里攥着一枚铜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就这？"
"就这。"
"锦鲤，"陈妙妙的声音变得很严肃，"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只要随便编一点暧昧细节，就能涨粉一百万？"
"知道。"
"那你不编？"
"不编。"
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很多东西，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情绪。"你这个人，"她说，"真是……真是锦鲤。"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说，"你什么都不用做，福气自己会来找你。连编故事都懒得编，流量还是往你身上涌。"
我挂了电话，走出停车场。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穿藏青色唐装，手腕上缠着一串佛珠。她看着我，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人群，消失了。
是沈翠微。我的"干妈"。
她为什么在这里？
回到出租屋，陈妙妙正在收拾行李。
她把衣服塞进箱子，动作很急，像有人在后面追。"锦鲤，"她说，"我要搬出去。"
"为什么？"
"有个MCN机构找我，"她说，"签我做主播，底薪三万，加提成。条件是我必须搬去他们安排的公寓，统一管理。"
"你答应了？"
"答应了。"她停下动作，看着我，"锦鲤，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说，他们看中的是你的流量，不是我的本事。"
我没说话。
"你说得对，"她说，"但他们给三万。我直播三年，最高一个月才赚八千。三万，够我给我妈换肾了。"
我愣住了。"阿姨……"
"尿毒症，"她说，"透析三年了，等不到肾源。我本来想，再攒两年钱，去黑市买一个。现在不用了，机构说，只要我签三年，他们帮我联系医院。"
她合上箱子，拉链的声音很响，像某种动物的嘶叫。"锦鲤，"她说，"我不是在消费你，我是在救命。"
我走过去，把房产证放在她箱子上。"这个，"我说，"抵押了，能换钱。"
她看着房产证，眼睛红了。"你疯了？这是两千三百万。"
"你救了我三年，"我说，"虽然泡面过期了。"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锦鲤，"她说，"你真是……"
"真是锦鲤？"
"真是傻子。"
她抱住我，很紧，身上有化妆品和汗水的味道。我们就这样站了很久，直到她的手机响了。
是MCN机构的消息。她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怎么了？"
"他们说，"她的声音在发抖，"签约取消了。原因是……"
"什么？"
"周氏集团发了律师函，说任何利用你形象进行商业活动的行为，都涉嫌侵权。他们……他们不敢签了。"
我愣住了。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通，是周牧野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金属。
"林小姐，"他说，"董事长让我转告你：周家的干孙女，不需要朋友。你给的越多，她们越贪。房产证我让人去取了，你在家等着。"
电话挂了。
陈妙妙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锦鲤，"她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窗外。楼下的黑色奔驰停在那里，车牌尾号888，像一头蛰伏的兽。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可能，不是锦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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