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青云镇。
三月的日头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镇口那棵老槐树刚冒了新芽，嫩绿嫩绿，风一吹就沙沙响。许闲躺在树底下的摇椅上，双手枕在脑后，眯着眼哼着一支不知道打哪儿听来的小曲儿，嗓子不怎么好听，调子倒是哼得挺欢快。
他旁边摆了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个粗瓷瓶，里面都是他自己配的膏药，黑乎乎的，闻起来一股草药味儿。桌角还立着一面白布，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医字。
字是他的字，丑得很有辨识度。
至于为什么没有多写几个字，倒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压根没有行医证。巡检的衙役隔三差五就出来查，一旦被抓住，不但摊子被没收，人还得被拉去问话。许闲被抓几次后，钱没赚多少，布番却被收走好几个，后来他干脆就直接弄一块破布，只写个‘医’字当招牌算了。
"大夫，大夫？"
清脆的女声从摊前传来。
许闲眼皮一抬，视线里出现一个穿着靛蓝色碎花布裙的年轻妇人。看穿着打扮像是镇上哪户人家的媳妇，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端正，但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色，一看就是夜里没睡好的模样。
来生意了。许闲精神一振，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往桌后一坐，伸手示意对面的长凳："坐。"
年轻妇人坐下之后明显有些局促，抿了抿嘴唇才细声细语地开口："我……我最近总觉得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来，夜里还老盗汗，一宿醒好几回……您能帮我瞧瞧不？"
"没问题。"许闲把脉枕往她面前推了推，"来，先把个脉。"
妇人依言把雪白的手腕搁在脉枕上。许闲三指搭上去，闭上眼凝神细听。
几个呼吸的时间，许闲松开手问道："平时是不是总爱生闷气？跟家里人拌嘴了，还是心里头有事憋着没处说？"
妇人一愣，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轻轻点了下头，声音更低了："……跟婆婆闹了些不痛快，好些日子了。"
许闲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粗瓷瓶，用木筷挑出一块黑褐色的药膏放在手心里搓了搓，搓到温热了才道："你这毛病是气堵在胸口了，经络不畅。我给你推一下穴位，把淤滞的地方揉开，再配上我这药膏敷上几天，连着敷七天，症状就能缓解不少。"
妇人听到要推按穴位，脸红了红，小声问道："要……要解开衣服么？"
"只解外衣就行。"许闲搓着手里的药膏，耐心解释道，"我把药涂在掌心，隔着中衣帮你推，不会碰到你皮肤。你要是觉得不自在，就把外衣上挂的那些小饰品取掉，就不用解外衣了。"
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背过身去，把外衫的布纽扣解了两颗，脱下外衫叠好放在膝盖上。她里头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中衣，中衣的领口微微敞着，底下露出锁骨以上的一小截肌肤。她两手攥着衣襟边缘，身体绷得有些紧，显然还是不太放得开。
许闲倒是很坦然。他做这行三年了，什么病人没见过，在他眼里那些穴位就是穴位，经络就是经络，跟男女之别没什么关系。他把搓热的药膏涂在掌心里，然后伸出右掌，隔着那层薄薄的中衣，按在了妇人胸口正中偏上两寸的位置。
"会有点凉，忍一忍。"
他暗中运了一丝内力，真气裹挟着药膏里的药力穿过布料渗入皮肉。妇人轻轻"嘶"了一声，凉意让她缩了一下肩，但很快就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穴位往胸口深处走。许闲开始顺着经络缓缓推揉，力道不重不轻，一点一点把郁结的气血揉开。
大约推了十来息，妇人觉得胸口确实舒服了许多，正要开口感谢，忽然感觉许闲的手往下滑了半寸。
"啊——！"
一声尖叫差点把桌上的药瓶震倒。
许闲手一抖："咋了？"
妇人猛地站起来，连退了三步，两只手紧紧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又惊又怒地瞪着他："你……你的手往哪儿摸！"
许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妇人那张羞愤交加的脸，一脸诚恳地解释道："这位患者，这套按摩手法就是这么教的，穴位就在那个位置。难道你没有觉得自己好了很多吗？"
妇人哪儿还听得进去。方才那一声尖叫已经把周围几个摊位的大爷大妈全招过来了，一群人呼啦啦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咋了咋了？"
"这小郎中干啥了？"
"是不是不老实？"
妇人捂着脸，又羞又恼，带了三分哭腔道："他……他摸我那里……"
许闲张了张嘴，想解释两句，但看了看群情激愤的众人，又看了看那美妇人胸前的黑褐色药膏掌印，位置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尴尬，心里清楚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了，然后果断作出了一个决定。
他一把抓起桌上几个药瓶往怀里一塞，然后一个箭步蹿了出去。
"别跑！"
"抓住他送官府！"
"这小子瞧着老实巴交的，原来是个色胚！"
许闲头也不回地往巷子里钻。青云镇的巷子他闭着眼都能走，三年了，哪条通哪条不通他摸得门清。左拐右拐，就把身后那群大爷大妈甩了个干干净净。
他靠着巷子里的土墙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药瓶，都还完好无损。只要这些东西还在，换个地方照样能摆摊。他心里踏实了不少，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无奈地嘀咕道："病不避医嘛……药经上写的穴位就是这么画的，我不按那儿按哪儿？这群没见识的，一点都不懂医理。"
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打算绕回自己租的小院去。正走着，脚步忽然顿住了。
巷口站了一个人。
头发花白，穿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威严。可那威严在看到许闲的瞬间，就化作了一片慈和，像是冰面上忽然裂开了一道暖融融的口子。
许闲看着这张脸，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
福伯。裂天宗内门管事，专门照顾宗主几位亲传弟子的起居。原主从小到大，衣食住行都是福伯一手打点的。
但这些记忆是原主的，不是他的。
"五公子。"福伯开口了，声音有些哑，"老奴终于找到你了。"
许闲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他看着福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
福伯往前走了一步，继续躬身说道：“老奴此来，就是奉宗主之命接你回宗。外面太乱了，你一个人流落在外头，怎么让宗主放心。”
许闲沉默着听他说完。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沈渡川确实待这个五徒弟极好。当年原主被玄阴殿的宫雪下毒导致筋脉尽废后，沈渡川连夜提剑杀上玄阴殿，差点把人家半边山门给拆了。玄阴殿主亲自出面才把事情按住，但从此裂天宗和玄阴殿的关系就结了疙瘩。为了一个徒弟跟一个同级势力翻脸，搁在哪儿都算得上护短了。
许闲说不羡慕是假的。可问题在于，他是个"赝品"。
虽然融合了前身的全部记忆，虽然身体还是那个身体，但灵魂早就换了人。这种事说出去谁会信？他自己都想不通穿越是怎么发生的，更不敢去赌沈渡川那样的大佬能不能看穿他的底细。
裂天宗宗主沈渡川，当今武林排名前五的大高手，许闲一想到自己站在那种人面前，就心虚得厉害。
"福伯，"许闲抬起头，冲福伯笑了一下，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了些，"我挺好的，能吃能睡，还当了个郎中，比在宗门里自在多了。"
福伯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似乎在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随即眉头一皱，又急又心疼："五公子，你从前可是咱们宗门的天才啊！如今……如今怎么能在这穷乡僻壤当个郎中？而且，您有行医证么？你还是随老奴回宗，宗主一定有办法让你重续武道……"
"福伯。"许闲一脸黑线的打断他，然后稍稍释放出一缕真气波动，虽然微弱，但确实是从经脉里自然流转出来的，"您看，我的伤已经好了。而且，那个证，我也在考了。"
福伯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盯着许闲的指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浑浊的老眼忽然就亮了，像是快要熄灭的灯被人重新加了一把火。
"这……这是……"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发颤，"五公子，你的经脉……当真好了？"
"好了。"许闲点了点头，"虽然还没恢复当年的境界，但已经在重新修炼了。"
福伯抬手抹了抹眼角，又打量了许闲几眼，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又是开心又是感叹的念叨着："好啊，好啊，宗主若是知道这个消息，不知该有多高兴……"
许闲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发软，但还是把后面的话说完了："福伯，我想在这里重新修回到以前的境界，不想太早暴露经脉痊愈的事儿。所以我就先不回宗门了。而且这件事我希望您只告诉我师傅一个人就行，其他人先不要透露，免得消息走漏出去，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福伯一愣，随即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五公子思虑周全，老奴明白了。这件事老奴只告诉宗主一人，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知晓。"
"麻烦福伯了。"
许闲朝着福伯拱了拱手，然后侧身从福伯旁边走过，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走去。他脚步不快不慢，踏得稳稳当当，但那颗心却跳得擂鼓似的，耳朵都在嗡嗡响。这是他穿越以来头一回碰见原主的旧识，还说了这么些话，也不知道方才的应对合不合格，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他不敢回头看，怕脸上的表情兜不住，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福伯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窄巷尽头拐了个弯，那片青灰色的衣角一闪便消失在墙后面。福伯这才收回目光，仰头看了看头顶那一线窄窄的蓝天，嘴里喃喃地念叨："老天开眼啊……先把这个好消息传给老爷吧。"
他袖中的手握了握拳，转身朝相反的方向去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连腰板都似乎挺直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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