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闲低头卷着布摊,心里默念了一百遍看不见我,但白色身影还是越来越近。
脚步声在他摊位前面停了,他没抬头,先看见一双绣着云纹的白色布鞋站在布摊跟前,鞋面干干净净,连泥点都没沾上。
然后头顶传来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刚才是你说的?"
许闲抬起头,脸上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茫然表情:"姑娘说啥?"
白衣女子站在他摊前,阳光从柳树枝条缝隙中穿过,打在她肩头碎成光斑。
面纱遮住了脸颊,但那双清亮的眼睛实在藏不住,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天山剑法。"她重复了那四个字,语气没什么起伏。
许闲有些奇怪,自己刚刚聊天的声音应该很小才是,对了,那个老头好像也说了一句“天山剑法”,应该是这一句被听到了。
许闲在心里把刚才那老头骂了八百遍。他转头往老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老头正满脸堆笑的看着白衣女子,双手食指却同时指向他许闲,那意思不言而喻——不是我,全是他。
好家伙!前脚还在那儿"小伙子手艺不错回头给你介绍生意",后脚就毫不犹豫地把他卖了。
老头可能也注意到许闲不善的目光,嘿嘿道:“时间不早了,我家老婆子还等我吃饭呢,我先回去了,你们聊。”
说着一溜烟的走远了,连拐杖敲地的哒哒声都听不见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哪有半点刚崴了脚的样子?
这老东西。
许闲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对上面前那双眼睛,脸上换上一副诚恳又无辜的神情:"姑娘您听岔了吧?我刚才就是随口说了几句瞎话,跟那位大爷吹牛呢,什么天山剑法,我哪懂那个。"
"你方才跟他说,天剑宗的天山剑法讲究轻灵飘逸,出其不意。"云梦瑶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他之前的话,"不会武功的人,说不出这些。"
许闲眼皮跳了一下。
这女人耳朵未免也太尖了。这几句话可不是老头说的,而是他说的,那会儿离打斗的地方少说有十几丈远,她就一边跟人交手一边把这边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这家伙是什么实力啊?
"我那是瞎编的。"许闲面不改色,"以前有个走江湖的老大夫跟我聊天时说了一嘴,我就记住了,刚才用来跟大爷显摆呢。姑娘您也看见了,我就是个摆摊看病的,手无缚鸡之力,哪懂什么武功剑法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把双手摊开给她看,手掌干净修长,指缝间还沾着药膏的淡褐色痕迹,怎么看都是一双大夫的手。
云梦瑶目光从他掌心掠过,又回到他脸上。她没有立刻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了他好一会儿。许闲被她看得后脖颈有点发紧,但面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淡然模样,甚至还朝她笑了一下,显得既和气又无辜。
"你在撒谎。"
云梦瑶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但许闲能感觉到她语气底下那一层不动声色的固执。这个女人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许闲把布包往药箱里塞好,拎起箱子站起身,准备绕过她走人。
对方虽然表现的很执着,但他不信她能把他怎么样。天剑宗是什么地方?正道三大宗门之首,门规森严,弟子在外头一言一行都代表宗门的脸面。他一个手无寸铁的小郎中,她还能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动剑不成?
果然,他抬脚刚走了两步,云梦瑶只是侧过身,挡在他前面。
"你认得天山剑法,总有个缘故。"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我不为难你,你告诉我,你从哪儿听来的。"
许闲停住脚,低头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那双小白鞋,又抬眼看了看她。柳絮被河风吹起来,在她面纱前面飘来飘去,她把那些细碎的絮花轻轻拂开,动作随意又好看,但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脸上挪开。
"姑娘,"许闲叹了口气,"我真的就是随口胡诌的。您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要不您说说,您想让我怎么着?我总不能现场给您打一套拳证明我是无辜的吧?"
云梦瑶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话:"不说,我就杀了你。"
她说话的时候手按到了剑柄上,动作不急,但很稳。轻轻一推,剑身从鞘里露出浅浅一道银白,在日光下折出一道冷光。
许闲心里一紧,但紧跟着就松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没动,还冲她笑了一下,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劲儿:"杀就杀吧。我就是一个小郎中,命不值钱。姑娘要是觉得杀了我能解气,那您动手就是了。"
嘿嘿,还想吓唬我,刚刚那两个主动刺杀你的人你都给放过了,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点事儿杀人。
果然,云梦瑶按在剑柄上的手停了一会儿,终究没有拔出来。她的目光沉了沉,像是被许闲这无赖样子堵得说不出话来。隔了几息,她又合上剑,不过依旧没有让开。
许闲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漂亮得有些过分,但此刻他半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才能从这桩麻烦里脱身。
他隐隐有种预感,自己应该离这个女人远一点,刚刚发生的刺杀绝对只是一个开始,等下说不定还会有高手过来,如果那群人看到自己和这个女人站一起,自己岂不是也要被牵连进去。
但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能说实话。他总不能告诉她:我认得天山剑法是因为三年前天剑宗宗主约战我师傅的时候,我在远处偷看过。裂天宗亲传弟子的身份一露,面前这位女侠怕是立刻就要拔剑了。
正邪两派斗了多少年了,天剑宗跟裂天宗更是死对头。
"我真不知道。"许闲后退了半步,语气认真了几分,"姑娘,我就是个大夫,今天纯粹是嘴贱说了句不该说的话。您要是不解气,我给您赔个不是,成不成?"
云梦瑶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许闲被她看得后槽牙都咬紧了,面上还撑着那副油盐不进的散漫神情。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许闲先动了一步——他侧身绕过她,拎着药箱快步往巷口走。
云梦瑶这次没有拦他。
但许闲走出三四步之后,听见身后传来她淡淡的声音:"我还会来找你的。"
他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把药箱换到另一只手上,加快了步子。
走出好远之后他才吐出一口浊气,胳膊肘都酸了,方才跟那女人对峙的时候他全身绷得死紧,这会儿一放松下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他伸手抹了一把额角,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让你嘴贱,让你跟大爷显摆,这下好了,招惹上了不该招惹的人了。
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许闲把药箱往桌上一搁,在炕沿上坐了会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味。那个女人的态度摆明了不会善罢甘休,她既然说了"还会来找你",那就一定会来。许闲虽然不怕她动刀子,但被人死咬着不放的感觉实在不舒服,更何况她那双眼睛精明得跟鹰似的,多接触几次指不定就会发现更多破绽。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做出一个果断的决定:跑!这次跑远点。
当天晚上,许闲把院子里晒的草药收了,药箱里的瓶瓶罐罐重新收拾了一遍,他在屋子里环视了一圈,两间土房住了三年,倒是有了点感情,但比起在宗门露馅被人发现是赝品,这点感情算不得什么。安全第一,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说。
他把包袱甩到肩上,吹了灯,摸黑出了院门,朝着青云山方向赶去。
同一片月光下,青云镇外十几里处的官道上,名为落二的人一身黑衣,正站在路旁的一棵老槐树底下,对面前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拱手行礼。
"厉先生,事情就是这样。那个天剑宗的人今日进了青云镇,是个硬茬子,我们的人试探过了,没能拿下。庄主的意思是,还请厉先生亲自出手,务必把那东西夺过来。"
月色下,被称作厉先生的男人缓缓抬起头来。他面庞棱角分明,眉骨很高,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透出幽沉的光,右手上戴着一只黑铁手套,五指关节处的铁片打磨得锃亮,很明显是一名擅长爪功之人。
"知道了。"他的嗓音低沉,"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落二朝青云山的方向指了指:"据眼线回报,那女人下午似乎往山里去了,具体位置还在搜。厉先生但请放心,东西拿到之后,庄主承诺的酬劳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厉万山没有说话,只是把右手那只铁手套摘下来又戴上,指节咔嗒响了一声。
"带路。"
落二连忙应声,带着人也朝着青云山的方向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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