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坐下来之后就没消停过,不过他也不在谈论有关许闲昨天的事儿。
许闲则蹲在旁边给他推拿活血,手法不轻不重,沿着韧带的走向慢慢揉开淤积的筋结。老头起初还嘶嘶地抽气,揉了一会儿缓过劲儿来,嘴就又闲不住了,话题指向了刚才的茶馆。
"哎,刚才那个白衣服的女娃子,你看见没?"
许闲头也没抬,闷闷的嗯了一声:"看见了。"
"啧啧啧。"老头咂着嘴,颇为感慨的说道,"我活了六十多年,这镇子上的姑娘见了个遍,还真没见过那样的。戴着面纱都看得出来是个美人坯子,那眉眼,那身段,放咱这青云镇里头,跟凤凰落鸡圈里一样"
"您眼神倒是好。"许闲手上用力一按,老头哎哟一声,后半截夸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轻点儿轻点儿!"老头拍了一下许闲的胳膊,"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忍着点,"许闲语气幽幽,"淤血揉开了好得快",也不知道这一下是不是有意报复。
老头被他噎了一句,倒也不恼,反而嘿嘿笑了两声:"你小子嘴挺贫。不过这女娃子看着是有些来头,昨儿个我就听人说镇子里来了个生面孔,穿白衣裳带剑的,我还不信呢。今儿亲眼一瞧,好家伙,那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闺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不光是这女娃子。昨儿我老伴去集上买菜,回来说看见好几个生脸孔的汉子在街上溜达,穿的衣裳灰扑扑的,不像是本地人,眼神也凶,跟找什么东西似的。"
"可能是路过赶集的。"许闲随口应了一声。
"不像。"老头摇了摇头,"赶集的哪有那副凶相?再说了,咱青云镇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啥大买卖能让人专门跑过来赶集?我估摸着啊,怕是冲着什么人来的。"
他这话说得无心,许闲听着却心里微微一动。昨儿福伯来了一趟,今儿又冒出个戴面纱的白衣女子,再加上老头嘴里那些形迹可疑的生面孔——这青云镇三年没热闹过,怎么偏偏这两天跟赶集似的全凑一块儿了?
不过想归想,他手上动作没停,嘴里也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既不接茬也不追问。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自己身上还背着裂天宗亲传弟子的旧身份呢,要是被人顺藤摸瓜翻出来,麻烦不比那白衣女子小。
正盘算着怎么赶紧把老头打发走收摊走人,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厉喝。
一道道金属交击的脆响响起,利落干净,但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老头的话头一下子停了,许闲也不由停下手里的动作,两个人同时扭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声音是从镇口那边过来的,隔着半条街和几排矮房子,看不真切。
但很快动静就大起来了,几声叫骂混着桌椅翻倒,还有人在喊"拦住她"。
许闲眯了眯眼,从柳树枝缝里望过去,刚好看见一个白色的衣角在矮房顶上闪过,紧接着两道灰扑扑的人影紧追不舍,手里拎着明晃晃的短刀,脚下飞快。
有人要杀这个女的,许闲脑中立刻闪出这个想法。
老头眼睛瞪得溜圆,手还搭在膝盖上,嘴都合不拢了:"哎呀我的娘,这是咋回事?打起来了?"
"看着像。"许闲也把身子微微探了出去,隔着河岸朝那边张望。
那白衣女子已经从房顶上落了下来,落到镇口一块空地上。两个灰衣人一左一右包抄过去,手里的短刀挥得虎虎生风,出手全往要害招呼,没有半点留手的意思。可那白衣女子脚下步子轻巧得很,左一晃右一闪,两把刀连她的衣角都没沾着,反被她腰间的剑鞘磕中其中一人的手腕,那人闷哼一声,短刀脱手飞出,铛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好!"老头一拍大腿,忘了自己脚上还有伤,疼得龇牙咧嘴的但还是忍不住叫好,"这女娃子手上有功夫啊!"
许闲没接话,眼睛盯着白衣女子的身形步法。
女子突然拔出手中的那把长剑,剑身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像是从鞘里抽出了一道寒水。
两个灰衣人没有退的意思,反而从怀里各摸出两枚黑乎乎的东西往地上一摔,砰地炸开一团灰烟。许闲隔得老远都闻到了一股呛鼻的药味,长期和草药打交道,他立刻就闻出事最普通的***,对普通人有点作用,但对高手用处并不大。
白衣女子却纹丝不动。她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往后飘了半丈,退出迷烟的范围,然后反手一剑划出。
那一剑不快,甚至称得上轻柔,但剑锋划过的轨迹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美。剑光在灰烟中一闪,两个灰衣人同时收刀后退,胸口的衣服已经被划开了两道伤口,逼得两人同时后退。
老头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啥剑法?咋跟跳舞似的?"
许闲盯着刚刚的那道剑光,脑子里立刻闪过了某一段前身的记忆。
"天山剑法。"他下意识地低声说了出来,"这是天剑宗的剑法。"
老头耳朵尖,扭头看他:"你说啥?天山剑法?"
老头的声音并不小,附近几个同样看热闹的人纷纷转头看向这里。
“你这老头!能不能小点声!!”注意到不少视线落在他们这,许闲有些不满老头的大惊小怪。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只是一个剑法而已,肯定好多人都认识的,继续小声:"我只是说她这剑法看着像是天剑宗的路数,天山剑法嘛,讲究轻灵飘逸,出其不意,这就是天剑宗的风格。"
老头听得一愣一愣的:"你咋知道?"
"我厉害呗。"许闲随口一答,目光还落在打斗的方向没移开。他这话说得漫不经心,纯粹是顺着话头随口应付老头,注意力其实全在那边。
那两个灰衣人受伤之后明显犹豫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竟没有继续往上冲,反而一左一右往巷子里钻,几息的功夫就跑没了影。
白衣女子没有追。她收剑回鞘,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剑刃,又抬眼扫了一圈四周,似乎在确认还有没有埋伏。
围观的百姓赶紧散去,害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啧啧啧,"老头又咂起嘴来,"了不得了不得,这女娃子不仅长得好看,打架还这么厉害。天剑宗是啥?听着挺唬人的。"
许闲这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蹲下身,继续给老头揉脚踝。心想着自己也该回去了,那两个灰衣人肯定是去摇人了,这里不太安全。
不过听到老头的疑问,他也随口解释道:
"天剑宗嘛,正道三大宗门之一,跟白云寺和天机阁齐名,专门练剑的。对了,我已经给你这腿推功好了,等下我再给你拿些药,你记得回家涂上再休息。"
老头"哦"了一声,这才又将注意力收回来,立刻感受到伤脚的变化,惊讶道:"小哥你这按脚手艺不错啊,我的脚感觉好多了!"
明明老头是发自内心的赞叹,不过这话听的许闲一脸黑线,他好像成了一个‘足疗技师’。
用布带帮老头把脚踝缠好,许闲又掏出一个小瓷瓶递,有些不舍。
“六两银子一瓶。”
“你昨天和李家小媳妇——”
“行了行了,送你了,你这死老头还真是!”
老头笑眯眯的将药瓶踹进怀里,对许闲竖起大拇指夸赞:“小伙子,你人真不错,手艺也好,回头我给你介绍生意!你这个小兄弟我认下了!以后有点啥需要帮忙的直说!”
许闲白了老头一眼,随后扶着老头站起身,二人刚一转身,许闲余光忽然瞥见河岸那头有一抹白色正在往这边移动。他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又蹲下身子,低头假装收拾摊位的东西,心里却在默默念叨: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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