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不是那种针扎的疼。
是有人拿钝刀子,一点一点,从你骨头缝里往外剜东西的那种疼。
林渊想喊,喊不出来。嘴张着,喉咙里像被人灌了热油,声带都烫化了。眼前雾蒙蒙的,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在晃。一个蹲在他左边,按住他肩膀,一个跪在他右侧,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正往他后腰里戳。
“别乱动啊林师弟,马上就好,再忍忍。”左边那人笑了一声,声音像指甲划过琉璃瓦,刺得耳膜发痒,“掌门说了,灵根这东西,长在你身上也是浪费。不如挖出来,给能用的人。”
灵根。
挖出来。
这几个字撞进脑子里,林渊才想起来——对,他在青玄宗,待了六年。六年前测出玄阶下品灵根时,那个山羊胡的长老就说过,这种品级勉强能入门,但撑死了筑基到头。他不信,练了六年,灵根一点儿没长进,倒是把挑水的胳膊练粗了两圈。
没人在意他练不练得上去。
直到三天前。
掌门突然把他叫到后山,说宗门找到了一种秘法,可以从活人体内完整剥离灵根,移植给另一个人。说得挺客气,像在商量。林渊当场拒绝了,谁他妈会答应这种事。掌门也没生气,笑着让他回去好好想想。
他想了。
想跑。
没跑掉。
“这秘法有个毛病,”右边那人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低头打量林渊后腰上那个血窟窿,语气平淡得像在翻一本旧书,“剥离的时候,得让原主清醒着。昏过去不行,死了更不行。灵根一沾死气就废了,得活着取,活蹦乱跳地取。”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你不能昏。昏了我们还得把你弄醒,麻烦。”
林渊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腰以下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不是麻木,是空。那种空让他想起小时候掉进枯井里的感觉,井底全是烂泥和枯叶,他伸手到处摸,什么都抓不住。现在他的下半身就是那口井,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行了。”右边那人直起腰来,手里托着一团东西。
林渊歪过头,看见了。
那是一截指节大小的光团,青灰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块被砸过的玉。光团还在微弱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有光从裂纹里渗出来,又很快暗下去。
那就是他的灵根。
玄阶下品。
六年了,它就这么点大。
“就这?”左边那人也站起来,凑过去看了一眼,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玄阶下品果然垃圾,拿到集市上卖都卖不出价。还好是掌门点名要的,不然白送我都懒得动手。”
“别废话了,走吧。”右边那人把灵根装进一个玉盒里,随手往怀里一揣,抬脚往外走。
左边那人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渊一眼。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张用过的草纸。
“林师弟,你也别怪我们,”他说,“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自觉。你这灵根给你也是浪费,给别人还能发挥点价值。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什么都听不见。
林渊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血从后腰的窟窿里一股一股往外涌,沿着石砖的缝隙爬出去,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红线。他不觉得疼了,只是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里面往外渗,像有人在他体内塞了一团冰。
他快死了。
这个认知很清晰地浮在脑子里,像水面上的死鱼,白花花的一大片,想不看都不行。
六年。他在这个破宗门待了六年,挑水劈柴扫茅厕,什么杂活都干。他以为只要够努力,灵根总会慢慢成长的。典籍上说过,玄阶灵根虽然起点低,但有些人的灵根会随着修为增长而进化。他信了,每天早上第一个爬起来打坐,晚上最后一个回房睡觉,比那些天赋好的弟子勤快十倍。
有用吗?
没用。
灵根品级从出生那天就定死了,能进化的万中无一。他不是那万分之一。
六年努力,换了一刀。
林渊忽然想笑。嘴角扯了扯,没扯动,倒是扯动了后腰的伤口,疼得他整个人弓了起来。这一动,他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从身体里面传出来的,很闷,像踩碎了一块朽木。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光。
不是幻觉。
是实实在在的光,从他后腰那个窟窿里透出来的。光很暗,暗红色,像烧到尽头的炭火,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感,正在一点一点往他全身蔓延。
林渊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自己后腰的血肉正在缓慢地蠕动,那些被刀子切开、被强行撕扯断裂的肌理,像活过来了一样,彼此试探着触碰,然后粘合在一起。这个过程不快,但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体内,把碎掉的东西一片一片拼回去。
这只手不管用。
伤口长好了大半,血不流了,但被挖走灵根的地方还是空的。那只无形的手在那片空洞里摸索了一阵,似乎没找到可以缝补的东西,便收走了。
林渊活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勉强撑起上半身,靠在墙上喘气。房间里很暗,只有窗户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上拉出一长条银白色的痕迹。他低头看了看后腰,那个窟窿已经封口了,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粉色新肉,摸着有点硬,像结痂。
他的灵根没了。
但人没死。
正常来说,灵根被挖走,丹田破碎,修为尽废,就算不死也残废一辈子。可他现在除了虚弱,身上竟然没有一处致命伤。那股暗红色的光替他保住了命,把断掉的经脉和血管一根一根接了回去,唯独灵根的位置,它填不上。
那里现在只剩下一个空洞。
空洞怎么了?好歹他还活着。
林渊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发软,走了两步就扶着桌子喘气。桌上的铜镜映出他的脸,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色白得像糊了一层纸,嘴唇发青,眼窝深陷。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人是谁?
青玄宗的外门杂役弟子林渊?
那现在呢,连玄阶下品灵根都没了,连杂役都当不了了。
“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自觉。”
那人临走前的话又响在耳边,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林渊扯了扯嘴角,这回真笑出来了。笑得很轻,喉咙里像漏风的破风箱,呼哧呼哧响了两声。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沫,转身去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两件换洗衣服,一块宗门发的下品灵石,还有一把劈柴用的破斧头。衣服叠好,灵石揣进怀里,斧头掂了掂,别在了腰后。
推开门,月亮很大,照得院里的青石板像铺了一层霜。
林渊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余光瞥见旁边的柴房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停下脚步,偏头看过去。
柴房的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劈好的松木柴,整齐码了半面墙。那是他昨天劈完的。柴堆旁边的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的是外门弟子的粗布衣裳,整个人蜷成一团,浑身是血,脸上青紫得看不清五官。
那人也看见了他,眼睛从肿胀的眼皮缝隙里挤出一道目光,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含混的声音:“林……林师弟?”
林渊认出来了。
这人叫周岩,也是外门弟子,比他早入门两年,土系玄阶中品灵根。算不上天才,但比林渊强一截,勉强能混个温饱。性格懦弱,见谁都低头哈腰,活得很小心。
“谁打的?”林渊蹲下来,看了看他身上的伤。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左腿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应该是断了。
周岩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掌门……把资质差的灵根……都挖了……我跑得快,他们追上来,抢走了灵根,然后……”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林渊心里一沉。
他以为只有自己。
原来不止。
“都挖了多少人?”
“外门……几乎全完了,”周岩的声音越来越小,“资质差的一个没留,有些地阶灵根的也被抢了。内门有几个人出手,说是掌门默许的,他们要把低品灵根收集起来,用秘法融合成高品……”
林渊没有说话。
他想起掌门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想起每次见面时对方拍着他肩膀夸他勤快的样子,想起那天在后山,掌门用商量的语气说“林渊啊,宗门需要你贡献一下灵根”,表情诚恳得像在请他帮忙搬一袋米。
他忽然觉得很恶心。胃里翻涌,嗓子眼发酸。
“能走吗?”林渊压下恶心,伸手去扶周岩。
周岩摇头:“走不了了,腿断了。林师弟,你走吧,别管我了。”
林渊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他的脸。那张被打得几乎变形的脸上,两只眼睛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认命后的平静。好像被人抢走灵根再打断腿,本来就是弱者该承受的事。
这种眼神让林渊心里堵得慌。
他把周岩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使劲把人拽了起来。周岩闷哼一声,断腿拖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着牙没叫出声。
“别说话。”林渊架着他往外走。
月亮很亮,亮得不正常,照得整座青玄山像白天一样。两个人影沿着山路往下走,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在石阶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林渊忽然站住了。
山脚下,正对着他们的方向,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那些人穿着各色各样的宗门服饰,有青玄宗的,也有其他门派的,林渊认不全,但他认得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掌门,内门大弟子,还有那个亲手挖走他灵根的狗东西。
所有人都在看他。
准确地说,是在看他腰后的位置。
掌门向前迈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和煦得像春风:“林渊,我就知道你会自己走出来。老实说,我挺意外的,没了灵根还能站起来的人,你是第一个。”
林渊没说话。周岩在他肩上发抖,抖得像筛糠。
“这样吧,”掌门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施舍什么东西,“你回来,让我看看你体内到底有什么东西替你修复了经脉。看完之后,我放你走。我说话算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把玩着一个东西。
一个玉盒。
就是装灵根的那个。
林渊盯着那个玉盒看了两秒钟。他的灵根就在那里面,那团又小又破的青灰色光团,他用六年时间养出来的唯一一点东西,现在就躺在那只盒子里,被人拿在手上转着玩。
“说话算话?”林渊重复了一遍。
“当然。”
林渊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感觉到后腰那个空洞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修复,不是愈合。
是诞生。
那个空洞深处,就像有人在宇宙的最深处点燃了一根火柴,最初只是一粒针尖大小的红色光点,但转眼间就开始向外扩散。暗红色的光丝丝缕缕地从空洞里蔓延出来,顺着经脉,顺着血管,顺着骨头缝,一路烧进他的心脏,烧进他的丹田,烧进他四肢百骸每一寸血肉。
不疼。
但烫。
一种从内而外的烫,像有人把他的灵魂扔进了熔炉里重新锻造。
周岩感觉到了异样,抬头看他,眼睛猛地瞪大了:“林师弟,你的眼睛——”
林渊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怎么了。
他只知道,后腰那个空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型。
不是灵根。
是别的什么。
更古老的。
更饥饿的。
它在他的空洞里翻了个身,像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第一只眼睛,然后对着整个世界露出了獠牙。
系统激活。
他的脑子里炸开了一行字,不是用任何语言写成的,但林渊偏偏看得懂。
它说——
【废物改造系统已绑定。当前状态:灵根缺失。改造方向:重构。】
【第一任务发布:活下来。】
林渊抬起眼睛,看着山脚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掌门那张虚伪到令人发指的笑脸,看着那些曾经踩过他、唾弃过他、挖走他骨头的人。
他咧嘴笑了。
血还糊在牙缝里,笑起来像刚吃过人的野兽。
“掌门,”他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想看看我体内有什么?”
后腰的空洞里,那只巨兽睁开了第二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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