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
不是僵住了。是还没得及收。嘴角还翘着,眼睛还眯着,一副什么都捏在手里的自在模样。
然后他看见了林渊的眼睛。
那双眼睛原本是黑的。深棕色,普通人那种,丢人堆里找不着的。
现在它们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像两块刚从炉子里夹出的炭,从瞳孔深处往外烧。隔着几十丈,月光底下,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掌门嘴角那点弧度,这才一点一点消失了。
“有意思。”他说。
声音不大。山腰上的林渊却听得清清楚楚。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后腰那个空洞替他听见的。那东西醒了之后,他的感官就不太对劲了。风往哪边吹,草往哪边倒,几十丈外有人把手按上了剑柄。这些他全知道。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摊开了一张地图,每一粒灰尘落在哪个位置,标得明明白白。
脑子里那行字还在。
【废物改造系统已绑定。当前状态:灵根缺失。改造方向:重构。】
【第一任务发布:活下去。】
【任务奖励:吞噬(初级)。】
【任务失败:死亡。】
林渊扫了一眼最后四个字。
死亡。他刚才就死过一次了。死有什么稀罕的。
问题是“吞噬”是什么。系统没解释。它安安静静沉在意识深处,不发光不发热,只有那几行字冷冰冰挂着。但林渊能感觉到它在那儿。就在后腰那个空洞里,蜷缩着,像刚生的什么幼崽,浑身湿漉漉的,还不太会喘气。
但它饿。
饿得要命。
那种饿顺着脊椎往上爬,一路爬到喉咙口。不是胃里空,是骨头里空,血管里空,每一条经脉都在抽搐,像干透的河床等一场暴雨。
他想吃东西。什么都行。
“林师弟,”周岩的声音在耳边抖,抖得几乎听不清音节,“你的眼睛在冒烟。”
林渊偏头看他。
周岩猛地一缩。那张被打得青紫的脸更难看了。他看林渊的眼神不像在看活人,像在看山神庙里供的凶神泥塑,随时会活过来吃人的那种。
“别怕。”林渊说。
一开口,把自己也吓了一跳。那声音不像他的。应该是二十岁年轻人的动静,带点沙哑,语气偏软。现在从喉咙里往外冒的东西,像两块生锈的铁在互相磨。
周岩显然不信他。但也没跑。跑不了,腿断了。
山脚下,掌门回头看了身后一个长老一眼。那长老点头,往前迈步,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一道青色光幕拔地而起,沿着山脚青石台阶往上爬,速度极快,眨眼功夫就把整座青玄峰罩了进去。
护山大阵。
林渊认得这玩意儿。在青玄宗待了六年,每天挑水都要从阵眼旁边过。阵眼是块半人高的灵石,嵌在山门内侧石壁上,第三代掌门亲手布的,能扛金丹期全力一击。
掌门把这阵打开了。对付他。一个刚被挖了灵根的杂役。
“掌门,”林渊那把破锣嗓子在月光底下传得很远,“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掌门没接话。盯着林渊的眼睛看了三个呼吸,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渊没想到的话。
“你体内那东西,不是灵根。”
废话。
“是什么,我也看不透。”掌门的语气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施舍式的和蔼,多了点研究的意思,像厨子端详一头没见过的野味,“但你刚才明明快死了。灵根被挖,丹田碎裂,失血超过六成。哪个指标你都该死了。”
他顿了顿。
“你没死。经脉自己修复了,伤口自行愈合,连断裂的脊柱神经都重新接上了。这不是功法能做到的。你身上长了某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林渊心想,巧了,我也没见过。
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布满细密的红色纹路,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像烧裂的瓷器上那些不规则的纹理。纹路深处有光在流动,很慢,很稠,像岩浆。
那是从空洞里渗出的东西。它填不满灵根被挖走后留下的空隙,就开始往别的地方钻。经脉,骨骼,血肉,一路渗透,一路改造。像一条找不到家的蛇,索性把整片草丛都霸占了。
“把它交出来。”掌门说。
“什么?”
“你体内那东西。我派人送你和周岩下山,附赠两瓶疗伤丹药。”
林渊沉默了一瞬。不是犹豫。是在听。
后腰那个空洞里,那只刚睁眼的幼崽正在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叫声,更像某种原始的震颤,从它身体最深处传出,沿着林渊的骨骼一路传到耳膜。有节奏,有调子,像心跳,又像鼓点。
它在渴。不是渴水,不是渴血。渴一种更根本的东西。比如,灵力。
“掌门,”林渊那把破锣嗓子忽然稳了,“你知道玄阶下品灵根长什么样吗?”
掌门皱眉。
“我帮你描述一下。指节大小,青灰色,上面全是裂纹,像摔过的玉。在集市上卖都卖不出价。你那两个狗腿子亲口说的。”林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掌门,六年了。我每天早上寅时起床打坐,卯时挑水,辰时劈柴。练了六年,灵根就长了指甲盖那么大一丁点。从玄阶下品的‘下’,变成了玄阶下品的‘下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扛着周岩,拖着后腰那个还在往外渗红光的窟窿,往山脚的方向迈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护山大阵却亮了一下。青色光幕上泛起一圈涟漪,从林渊正对的方向往四周荡开。阵眼里的灵石嗡嗡作响,亮度瞬间翻了一倍。维持阵法的长老脸色微变,手印差点散掉。
掌门看见了。他身后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个灵根被挖、丹田碎裂、刚从血泊里爬起的废物,迈了一步,就让护山大阵起了反应。
“我当时就想啊,”林渊又迈了一步,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这么垃圾的灵根,长在我身上也是浪费。掌门说得对,挖给能用的人,也算物尽其用。废物嘛,总得有点废物的价值。”
第三步。护山大阵的青光开始不稳了。光幕上出现细小的裂纹,像冬天湖面上的冰缝,从上往下蔓延。长老满头大汗,双手结印快到几乎看不清,嘴里念咒的声音越变越大。
掌门抬手示意他停下。长老愣了愣,收了手印往后退。青色光幕嗡的一声全部散开,化作漫天光点,飘飘扬扬落下。
光点落在林渊脸上,烫的。
“你想要什么?”掌门问。
林渊站住了。距离山脚还有二十丈。这个距离他能看清掌门脸上的每道皱纹,也能看清掌门身后那些人各自的表情。几个内门弟子一脸茫然,还没反应发生了什么事。几个外门长老皱紧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还有那个挖他灵根的人。站在人群最边缘,手里攥着那个玉盒,看向林渊的眼神不是恐惧,是嫌恶。像厨余垃圾处理了一半,结果那垃圾自己站起了,还满地乱跑。
林渊盯着他手里的玉盒看了两秒。
“把灵根还我。”
掌门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和蔼的笑。是一个老江湖听到不懂事年轻人说胡话时,露出的那种真心觉得好笑的笑。
“还你?你那个玄阶下品灵根,放回你身上有什么用?还不如我留着,熔炼之后——”
“没用也是我的。”林渊打断他,“是你从我身上挖走的。我练了六年养出的东西。垃圾也好,废物也好,那是我身上长出的骨头。你想要?拿东西换。我不想给,谁也别想伸手。”
说这话的时候,后腰的空洞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很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那股热流顺着脊椎直冲后脑勺,炸开一片红光。眼前一黑,又猛地一亮。视野变了。他看见了掌门丹田里的灵力流转路线,看见了长老体内那团青色的灵气核心,看见了每一个内门弟子身上大大小小的灵力节点,分布全身,密密麻麻像蛛网。
他甚至看见了那个挖他灵根的人。那人丹田里的灵力是青灰色的,和他的灵根一个颜色。
那是他的灵根。已经被嫁接进别人体内了。接得很粗糙,边上全是裂痕,大量灵力从裂缝里往外泄露。那人的丹田像一口漏了的锅,装多少都留不住。
“你把它用了?”林渊的声音忽然冷下。
那个挖他灵根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太丢脸,又硬生生站住,扯出一个笑:“掌门赏我的。怎么,你想要回去?”
林渊看了他三秒。然后他明白了。灵根这东西,一旦移植给别人,就是别人的了。就算再挖,也接不回原装的身体。那是他养了六年的东西,和他同源同根,血脉相连。现在它在别人体内,从一个活物变成了一件物品,从骨头变成了战利品。
拿不回了。永远拿不回了。
空洞里的幼崽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从空洞深处传出,沿着骨骼,沿着血管,沿着每一寸被暗红色光纹覆盖的皮肤,震动着扩散出去。
然后它张开了嘴。不是林渊的嘴。是它的嘴。在后腰那个空洞里,凭空裂开了一道口子。拳头大小,边缘全是锯齿状的暗红色光芒,像某种原始的、还没学会咀嚼的捕食器官。它在林渊体内张开,对着外面这个世界,发出了生下的第一声咆哮。
没有声音。但有波动。一圈暗红色的涟漪从林渊后腰扩散出去,瞬息之间扫过整座青玄山。涟漪过处,所有灵气都在往后退,像野兽闻到了天敌的气味。
掌门脸色变了。体内那颗修炼了两百多年的金丹疯狂示警,灵识里警铃大作。不只是他,所有在场的修士都在同一瞬间后退了一步。不是主动后退,是被什么本能推着往后撤的。腿不听话,骨头不听话,丹田里的灵力自动收缩成一团,缩得紧紧的,像老鼠见了猫。
“你体内到底是什么。”掌门抬手结印,一道金色光罩将他全身护住。
话没说完。那道无形的口子开始吸了。不是吸空气。是吸灵力。
离林渊最近的周岩首先感觉到了。他体内仅存的那点残余灵力——灵根被挖后散落在经脉里的碎片——正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往外扯。不是掠夺,是汲取,像一个饿疯了的人趴在地上舔最后一粒米。
“林师弟,你……”周岩瞪大了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林渊的头发。原本是黑的,和所有普通人一样。现在从发根开始,一截一截地变白。不是衰老的那种干枯白,是很干净的银白色,像月光凝成了丝线,一缕一缕往外蔓延。
不止头发。皮肤也在变。原本因为长期干杂活而粗糙发黄的皮肤,上面那些老茧和裂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新皮从下面长出,光滑得像抛光过的玉。
“任务进度更新,”脑子里的字跳动了一下,“吞噬(初级)已开始觉醒。首次吞噬目标:周围环境中游离灵力。预计转化率: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林渊不知道这个数字算高还是算低。但他感觉到了。空洞里那道口子每吸一口,他的身体就变一点。那些被吸进的灵力经过那道口子的咀嚼——真的是咀嚼,他能感觉到它在咬,在一口一口碾碎灵力原本的结构,然后吐出,喂进他的经脉里。
经脉在变粗。骨骼在变密。心脏跳得越变越慢,但每一下都像砸鼓,把血液砸进四肢百骸。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个呼吸。那道口子闭上之后,林渊站在月光底下,白发垂到肩膀,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后腰的窟窿还在,但边缘已经长出了新的肌肉组织,一层一层叠着,像树年轮。
他看起不像一个刚被挖了灵根的人。也不像一个活人。
掌门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你吞了护山大阵四分之一的灵力。”
林渊低头看自己的手。拳头上那些红色纹路还在,但变得更密了,从手腕一路蔓延到小臂。他用指甲划了一下。破了一点皮,渗出一滴血。血是红的,但月光照上去的时候,反射出的是暗红色的光,和他眼睛里的光一模一样。
“四分之一的护山大阵灵力,”掌门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两百多年没动过根基的护山大阵。你吞了四分之一。”
他身后的人群开始骚动了。有人在往后退,有人在拔兵器,那个挖灵根的人彻底白了脸,玉盒掉在地上都没注意。盒盖摔开了,里面空空如也。灵根早就被取走了。
“掌门,”林渊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喀吧喀吧一串脆响,“我再问一次。我的灵根,能不能还我?”
“不能了。”掌门说得很诚实,“已经移植了。就算挖也接不回去了。”
林渊点点头。他其实早就知道答案。问两遍,是想确认自己会怎么做。
后腰的空洞里,那只幼崽吃饱了第一口奶,满足地打了个滚,然后发出了第二条信息。
【首次吞噬完成。转化灵力:四十七个单位。】
【当前修为:无。】
【修为转化所需灵力:一百个单位。】
【当前进度:百分之四十七。】
【提示:修为突破至炼气一层后,吞噬将自动升级。】
【额外提示:宿主情绪波动较大时,吞噬欲望会增强。请保持冷静,避免无差别吞噬无辜者。】
林渊看着最后一行字,默了默。无辜者。他扫了一眼山脚下的人群。那些穿着各色宗门服饰的人,那些看热闹的,那些准备动手的,那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他被按在地上挖骨头的时候,这些人站在旁边看,没有一个人说话。包括那个被移植了他灵根的人,现在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空玉盒。不是为了还给他,是想看看玉盒有没有摔坏。
这些人算不算无辜?系统没回答。空洞里的幼崽替他回答了。
它又张开了嘴。这回不是在后腰。是在他右手手心。
林渊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掌心裂开了一道口子。和腰上那道一模一样,拳头大小,边缘全是锯齿状的暗红色光芒。口子深处是一片纯粹的黑色,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是绝对的虚无,什么东西进去都会被嚼碎的那种。
他本能地握紧拳头。那道口子合上了。再张开手,掌心光洁如初,连个疤都没留。
他明白了。这东西不是长在身体某一个固定位置的。它长在他体内的每一个角落。只要他想,任何地方都可以变成嘴。
掌门看见了他掌心一闪而逝的那道口子,脸色终于彻底沉下。
“所有人,”掌门举起右手,“拿下他。”
声音不大,整座青玄山都听见了。内门弟子最先动。七个人,全是筑基期,从七个方向同时出手。飞剑、符箓、阵法、灵器,五花八门的攻击在同一瞬间砸向林渊所在的位置。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围猎的事。
周岩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死定了。被自己宗门的内门弟子联手围攻,他一个断了腿的废物,除了等死还能干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咀嚼的声音。不是吃东西的那种咀嚼。是骨头被嚼碎的那种。咔嚓,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脆。中间夹杂着金属断裂的脆响和灵力爆裂的闷哼,像有人在用牙齿碾碎一把飞剑。
周岩睁开眼睛。他看见了一个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林渊站在原地,右手平伸,五指微张。掌心那道口子张开了。不是刚才拳头大小,是整只手掌那么大。暗红色的光芒从口子边缘倾泻而出,织成了一张网,把所有砸过的攻击全部兜住。
飞剑撞在网上,碎了。符箓撞在网上,烧了。灵器撞在网上,化了。那些筑基期弟子的灵力攻击,碰到网的瞬间就被撕成碎片,然后被一股脑吸进掌心的口子里。口子一张一合,像在嚼什么零嘴,嘎嘣嘎嘣响了几声,全部咽了下去。
七个内门弟子还没反应,第二道攻击还没发出,林渊掌心里那张网就罩过了。不是罩人。是罩灵力。七个人体内的灵力同时暴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丹田,往外硬拽。筑基期的灵力比游离在空中的浓郁得多,那道口子发出了一声满足的低吟。林渊感觉它在笑,虽然它没有嘴。
“住手!”掌门一掌拍出。金丹期的掌力排山倒海压过,掌风所过之处,青石台阶纷纷碎裂。这一掌没留余力,是真打算把林渊当场拍死。
林渊侧身。不是躲。是迎上去。他把右手——那道张着口的右手——直接对准了掌力最猛的那个点。
两道力量撞在一起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响。像把烧红的铁块丢进水缸里,“嗤”的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金丹期的一掌,被那道口子咬住了。咬住了边缘,吞不进去,吐不出去。口子边缘的暗红色光芒疯狂闪烁,林渊感觉到它在用力。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用力,像一条小蛇咬住了比自己粗十倍的猎物,明知道吞不下,死活不松口。
掌力在口子里左冲右突,每冲一次,林渊的右臂就裂开一道血痕。转眼间整条手臂鲜血淋漓,从手腕一直裂到肩膀,密密麻麻的伤口像蜘蛛网。
然后伤口开始愈合。裂开的瞬间就开始愈合,新肉从伤口边缘疯狂往外长,刚长好又被掌力震裂,裂了再长,长了再裂。整个过程快得肉眼根本看不清,只看见林渊的右臂在不断扭曲变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
持续了五个呼吸。掌力散了。那道口子终究没吞下金丹期的全力一击,但它把掌力咬碎了。碎成最原始的灵力碎片,然后一块一块吞下去。
系统跳出了新提示。
【吞噬金丹期灵力碎片。转化灵力:八十九个单位。】
【累计灵力:一百三十六个单位。】
【修为突破条件已满足。】
【炼气一层——突破。】
那一瞬间,林渊感觉自己的丹田炸了。不是碎裂的那种炸。是开天辟地的那种炸。灵根被挖走后,他的丹田就是一个干涸的坑,什么都没有。现在那个坑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缝,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喷涌而出,填满整个丹田空间。那些光液汇聚在一起,旋转,压缩,碰撞,最后在丹田正中心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漩涡。
那不是灵根。是灵根的替代品。一个由系统重构出的、用吞噬之力强行捏合而成的灵力核心。
它在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会产生一股吸力,把周围环境中的游离灵力自动吸入体内。不需要打坐,不需要功法,连意识都不需要。它自己会吃。
这就是废物改造。没有灵根?那就造一个比灵根更管用的东西。
林渊睁开眼睛。瞳孔还是暗红色的,但里面多了一个漩涡形状的纹路,和丹田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掌门看见那个纹路的时候,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了。是忌惮。一个活了两百多年的金丹期修士,面对一个刚突破炼气一层的废物,露出了忌惮的表情。
“你体内那个东西,有名字吗?”掌门问。
林渊想了想。系统叫它“废物改造”。这名字太难听了。他想起空洞里那只幼崽张嘴时发出的第一声呜咽,想起它饿疯了的样子,想起它咬住金丹掌力死活不松口的执拗劲。
“叫它,”林渊顿了顿,“吞天。”
掌门没有笑。他身后的长老和弟子们也没有笑。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两个字,没有人觉得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说这种话很可笑。因为他刚才真的吞了金丹一击。虽然没吞掉。但咬碎了。炼气一层咬碎了金丹期的攻击。放在任何一个修仙世界里,这都是天方夜谭。
“今天你走不了。”掌门说。
“我知道。”林渊说,“你不想让我走。你觉得我体内这东西太危险,放出去会惹大麻烦。你想把我留在这,要么收为己用,要么就地灭口。最好是后者,因为你不知道这东西会不会反噬。”
掌门没有否认。
“但掌门,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林渊把周岩往上颠了颠,断腿的人闷哼了一声,“你怕它反噬。我怕它吃不饱。咱俩的顾虑不一样,能聊到一块去吗?”
他说完这句话,右手轻轻一翻。掌心的口子再次张开。这回不是对着掌门。是对着山门内侧那块半人高的灵石。护山大阵的阵眼。
“你想干什么。”维持阵法的长老脸色大变。
晚了。那道口子已经咬上去了。
“我说了,”林渊回头看了他一眼,白发在月光底下飘了飘,“它叫吞天。天都能吞,吞你一块灵石怎么了?”
灵石开始碎裂。从边缘开始,像被什么无形的生物一口一口咬掉,每消失一块,林渊丹田里的漩涡就亮一分。护山大阵发出了一声哀鸣,青色光幕剧烈闪烁,然后像被戳破的泡泡一样,“啵”的一声,全散了。
青玄宗的护山大阵。第三代掌门亲手布下的。被一个刚突破炼气一层的人——如果还能算人的话——吃掉了阵眼。
场面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然后掌门说了一句话,语气出奇地平静:“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炼气一层。”
“炼气一层吃掉了护山阵眼。”
“它饿嘛。”林渊说得很无辜。
空洞里的幼崽满足地打了个嗝,在他丹田里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蜷成一团。暗红色的漩涡转得越变越快,每转一圈,他的骨骼就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那是灵力在淬炼身体,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没放过任何一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背。上面浮现了一个图案。很淡,像是从皮肤底层透出的。圆形,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张嘴。
这应该就是“吞噬”的印记。第一口咬过的东西,会在身体上留下痕迹。
林渊抬头,看向掌门身后的人群。那些人已经退到了山门外面,有的甚至御剑飞到了半空中,远远地俯瞰着他。恐惧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隔着几十丈都能闻到那股味道。像铁锈,混着汗和肾上腺素的酸味。
他在找一个人。找到了。那个挖他灵根的人躲在内门弟子的最外围,半边身子藏在一个师兄后面。不敢看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林渊抬起左手,对那个人勾了勾手指。
“你,”他说,“过。”
那人猛地一抖,往后又缩了一步。
“不过也行。”林渊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的丹田里装的是我的灵根。你猜猜,我手上这张嘴,能不能隔空把它吸出?”
那人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掌门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看着林渊,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林渊,你要不要留下?”
林渊愣了一下。
“留下,”掌门说,“我收你为亲传弟子。灵根的事我补偿你,所有参与挖灵根的人,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条件只有一个。你体内那东西,我要研究。放心,不是解剖你,是想搞明白它怎么运作的。你的待遇和内门大弟子一样,灵石丹药管够。”
说得很诚恳。比上次说“宗门需要你贡献灵根”的时候还要诚恳。林渊差点就信了。真的,差一点。他想起六年前入门的时候,掌门也是用这种语气对他说:“小林啊,天赋差点没关系,好好练,宗门不会亏待你的。”六年。没有灵石,没有丹药,没有任何指导。每天挑水劈柴扫茅厕。最后换一刀。
“掌门,”林渊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掌门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知道。”林渊点点头,“但你上回说真心话的时候,我腰上多了个窟窿。你这真心话太贵了,我消费不起。”
他转身,扛着周岩往山下走。掌门没有拦。
走了大概十步,身后传掌门的声音:“林渊,你不杀几个再走?”
林渊脚步停了一瞬。不是没想过。空洞里的幼崽正在用爪子扒拉他的意志,很轻,像小猫挠门。它在说——饿。那些人身上全是灵力,很香,吃一口,就一口。
但系统那行提示还挂在脑子里:请保持冷静,避免无差别吞噬无辜者。
无辜者。他不确定那些人里有多少无辜的。但有一点很确定。他现在只有炼气一层。吞了护山阵眼是运气好,阵眼不会还手。真要跟金丹期正面硬刚,他那张嘴还不够掌门一掌拍的。胃口再大,也得有命吃才行。
“改天吧,”林渊没回头,摆了摆左手,“今天吃饱了。”
他走下山的时候,月亮正好移到头顶正上方。白发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顶着一头银色的火焰。后腰的窟窿已经完全封口了,长出了一层淡粉色的新皮,摸着有点硬,像盔甲。那个空洞还在。灵根的位置永远空着了。但里面住进了别的东西。一只永远吃不饱的幼崽。一颗用吞噬之力捏出的灵力核心。一个被世界当成废物处理掉的人。
他扛着周岩,一步一步走进青玄山下的密林里。身后远远传掌门的命令,让所有人撤回宗门,不得擅自追击。有人问为什么。掌门的回答只有四个字。
“他会回的。”
密林里很黑,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切成碎片,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银。林渊把周岩放在一棵老松树下,检查了一下他的断腿。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一截,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发黑了。再拖下去,这条腿得锯。
“林师弟,”周岩的声音很弱,“你刚才为什么不杀了他们?杀了掌门?他挖了你的灵根。”
林渊没抬头,用手指压了压伤口边缘:“杀不了。”
“你吞了护山阵眼,你——”
“那是东西。东西不会还手。”林渊截断他,“活人会。他活了两百多年,金丹期。我刚炼气一层。十个呼吸之内,他可以杀我三次。”
周岩不说话了。林渊撕下一截袖子,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手法很糙,但止住了大出血。
“你呢,”周岩沉默了半天又问,“你现在打算去哪?”
林渊靠坐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碎成一片片的月光。去哪。他真没想过。青玄宗不能待了。其他宗门大概也不会收一个灵根都没了的废物。虽然他现在不是废物了,但外面的人不知道。就算知道,一个能吞噬灵力的怪物,谁会放心收留?天下之大。没有地方是安全的。
空洞里的幼崽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很轻的呢喃。不是在说话,是在梦里吃东西。嘎嘣嘎嘣响。
林渊低头看了看左手手背上的印记,又看了看右手掌心那道已经合上的裂缝。忽然笑了。
周岩被他笑懵了:“你笑什么?”
“我笑掌门刚才说的话。他说我会回。”
“你会吗?”
林渊没回答。把右拳攥紧又张开,反复几次。每张开一次,掌心的皮肤就会短暂地裂开一道细缝,暗红色的光从里面漏出,一闪即逝。
回去。当然要回去。但不是现在。等他学会怎么用这张嘴。等他弄明白丹田里那个漩涡还能转多快。等他搞清楚系统接下来要给他什么。他会回的。回把那张笑脸一口一口咬碎。咬得比灵石还碎。
“先找个地方落脚,”林渊站起,重新把周岩扛上肩膀,“然后搞钱。”
“搞钱?”
“修炼要资源。丹药,功法,灵石,什么都要钱。”林渊说,“你腿断了要治,也花钱。”
周岩沉默了一会儿:“我欠你的。”
“欠着。”林渊拨开面前的树枝,月光一下子涌过,照亮了他整张脸。白头发,暗红色的瞳孔,漩涡状的纹路,还有嘴角残留的一点干涸血迹。看起不像个好人。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的讨债鬼。
“反正我已经记了一笔账,”他说,“多一个不多。”
他大步走进月光里。身后的密林无声无息地合拢,把青玄宗的方向彻底遮住了。夜风从山顶吹下,带着松脂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在林间回荡了好一阵才散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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