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靶场边的铁皮工具棚。
里面又闷又热,机油味熏得人头晕。扳手、钳子和各种废旧零件堆了满地。
士官拉开一个生锈的铁皮工具箱最底层,在一堆擦枪布下面,翻出一本发黄的技术手册。
封皮的边缘被老鼠咬缺了一块。印着《NSG装备技术规范·1990年修订版》。
士官用沾着机油的大拇指翻开脆硬的书页。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
“过来看。”士官的手指按在某一页的表格上。
维伦凑过去。满页密集的英文和数据。
士官指着其中一行:【NSG标准软质防护背心(棉质/多层芳纶复合),防护等级:3A级。】
“3A级。”士官冷笑,“设计初衷,用于抵御五米外、9毫米口径手枪弹,或者.44马格南左轮弹的直射。这是给城市警察抓小贼设计的。”
“AK的防护条目呢?”维伦盯着那张表格。
士官往后翻了两页。全都是手枪口径的测试数据。“没有。当年这玩意儿下发的时候,压根就没指望它去挡步枪。步枪弹初速太高,动能太大,这种软布包不住。”
士官把手册重重合上,发出啪的一声。扔回铁箱里。
“所以,咱们这帮号称全国最精锐的反恐王牌,如果真上了战场,对面的疯子要是端着AK扫射——咱们能做的,就是跑得比子弹快一点。或者指望他打偏。”
维伦低头看着搭在胳膊上的那件破衣裳。
刚才那一枪打出来的焦糊味,还留在布料上。
下午四点。51行动群营部办公楼。
维伦手里拎着那件中间破了个洞的防弹衣,走在走廊里。中央空调的冷气吹在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路过二楼走廊尽头时,那扇半掩的百叶窗里传出一个声音。
“维伦。进来。”
桑迪普少校坐在办公桌后,桌上还是堆满了各种图纸和文件。他的眼窝深陷,红血丝爬满了眼白。
维伦推门进去,双脚并拢站直。
少校瞥了一眼维伦手里拎着的东西。那个焦黑的穿透性弹孔刺眼。
“去靶场打过了?”少校的语气没有任何意外,仿佛他早就知道维伦会这么干。
“是。五十米,实弹。直接穿透。”维伦如实回答。
少校点了点头。拉开左手边的抽屉,翻找了几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扔在桌面上。
“过来看。”
维伦走近。少校翻开文件袋里的一叠钉在一起的纸。
这是一份名为《2007-2008年度国家安全卫队资本支出与装备采购执行报告》的内部档。上面盖着新德里内政部的大红印章。
少校的手指顺着一排排冰冷的数字往下滑。
“上一年度,内政部分配给咱们的机械与单兵装备采购预算,是九亿卢比。但实际支出栏,只有六亿零四百万。”
少校把纸翻过一页,指着最后的退回说明和备注栏。
维伦顺着手指看过去。白纸黑字印着一长串触目惊心的理由:
【四级碳化硅防弹插板采购流程——未最终确定。】
【便携式微光夜视设备招标评估——未最终确定。】
【战术抗干扰通讯电台换装——未最终确定。】
超过三亿卢比的救命钱,因为一句“未最终确定”,原路退回了国库。
维伦看完,往后退了半步。
少校把文件收好,重新塞进牛皮纸袋,扔回抽屉里。
“我从进这支部队的第一天起,就在打报告申请更新防弹装备。五年了。五年前就报了全员换装四级陶瓷插板的计划。”少校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上面给我的答复永远是‘正在研究’、‘等待审批’、‘流程走完’。”
“为什么?”维伦脱口而出。
少校转过头,看着维伦。那目光里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因为这个国家已经很多年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争了。在那些负责签字的人眼里,我们在训练场上打靶,和他们在高尔夫球场上挥杆,没有本质区别。既然穿着棉袄也能在演习里拿满分,为什么要花钱买插板?”
少校把目光投向窗外。训练场上,一队新兵正在负重跑圈,口号声整天震响。
“带着你的衣服,滚回去休息吧。”
傍晚六点。队员宿舍。
吊扇在天花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转动声。屋子里充斥着汗臭和脚臭味。
维伦推开门,把那件打了洞的防弹衣直接扔在了普拉姆的床铺上。
屋里的几个人立刻围了过来。
“操,这味儿。你从哪弄的破烂?”普拉姆捏着鼻子。
“下午去靶场,拿AK打的。”维伦走到柜子前,开始解武装带。
屋里瞬间安静了。只有风扇的嘎吱声。
普拉姆脸上的嫌弃僵住了。他低头看着床上的黑衣服,伸出一根粗壮的食指,小心翼翼地顺着那个焦黑的弹孔探进去。手指从正面的洞进去,从背面的大破口出来。
他咽了一口唾沫。默默把手指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一个坐在下铺擦枪的老兵冷不丁地开口了。
“咱们发的防弹衣,全是这种。我当年入队去领装备,后勤老头塞给我一件,我一看内标,‘1988年批次’。比他妈我的年纪都大。”
有人干笑了一声。笑声极短,像被掐住了喉咙。
“不是说上面批了九个亿换新装备吗?”一个新兵插嘴。
“钱呢?”老兵熟练地拆下枪机,用沾了油的布擦拭,“钱退回去了,或者去买领导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了。反正没变成穿在你身上的防弹板。”
没有人再说话。
这是一种可怕的默契。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身上穿的是挡不住子弹的破布,每个人都知道只要遇到真正的重火力就会死。但在庞大的体系面前,他们这群每个月领着微薄薪水的当兵的,除了保持沉默,什么都做不了。
“走吧,去食堂排队。今天有咖喱羊肉。”普拉姆强行打破了死寂,拿起饭盒往外走。
几个人陆续起身,端着饭盒走出宿舍。
维伦最后一个留下来。他走到普拉姆的床铺前,拿起那件防弹衣。仔细地按照原本的折痕叠好,拉开自己的铁皮储物柜,把它压在最底层的衣服下面。锁死柜门。
晚上七点。
天彻底黑了。
维伦独自坐在营房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晚风吹散了白天的暑气。
他把手揣在兜里,脑子里乱哄哄的。老兵麻木的脸,士官开枪的动作,少校文件上刺眼的“未最终确定”,以及宿舍里那死水一般的沉默。
所有的碎片拼凑在一起,撕开了那层叫做“南亚第一”的金纸。里面全是烂掉的棉絮。
远处夜间训练场传来急促的集合哨声和教官的吼骂。
维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进宿舍,打开灯。
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印度地图。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中间的次大陆,落在西海岸线那个被标记了红点的地方。
孟买。距离这里一千四百公里。靠着阿拉伯海。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三周后会被毫无预兆地塞进一架老掉牙的民航客机,扔进那座城市的血肉磨坊里。
他只知道,自己今天亲手在五十米外验证了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他和他的两百个兄弟,身上穿的不是防弹衣,而是裹尸布。
维伦关掉灯,和衣躺在硬板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风扇还在头顶徒劳地转着。在这片虚假的和平里,死亡正在一千四百公里外的海面上,悄然装填着7.62毫米的步枪弹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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