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28日，中午。孟买，泰姬玛哈酒店。连接三楼与四楼的中央大理石楼梯间。
浓烟死死卡在气管里。
7.62毫米口径的钢芯弹钻透肉体的声音，发闷，像锤子砸在一块裹着湿布的朽木上。桑迪普·乌尼克里希南少校的后背瞬间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润。
他胸前挂着一块完好的碳化硅四级防弹插板。那是全队极少数高级军官才配发的高级硬防护。但刚才那一串致命的连射，是从斜后方的死角咬进来的。弹头避开了前面那块坚硬的陶瓷，直接凿穿了防弹衣完全护不到的后侧薄弱区，在胸腔里掀起一场碎骨与烂肉的风暴。
少校的膝盖一软，重重砸在满是弹痕的阶梯边缘。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
他的右臂早在一个小时前就被废了。肌肉组织被打烂，整条胳膊垂在身侧，袖管里的血已经不再往外涌。不是止住了，是快流干了。可他的左手，依然死死攥着那把德制MP5***的聚合物握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死人的灰白。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死死咬碎了牙冠，强迫自己转过半个被冷汗和血污糊满的脖子，对着下方被黑烟填满的楼梯间，吼出了最后一句。
“别上来！我来对付他们！”
声音劈了。被浓烟呛得完全变了调。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哀求。那是绝对的命令。
黑色作战服的后背彻底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往下滴答。
时间定格，回卷。
退回三周前。哈里亚纳邦，马内萨作战基地。
下午两点。太阳把红土训练场烤得发烫。
维伦被派到场地最边缘的报废物资堆放区干活。这里常年没人管，长满了杂草。几只磨平花纹的重型卡车轮胎半掩在土里，旁边扔着几根扯断的尼龙攀爬绳，还有一堆看不出原型的生锈金属支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橡胶暴晒后的焦臭味。
他的靴子踢到了一个巨大的塑料编织袋。袋子表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口子用一根烂麻绳死死扎着。
维伦蹲下来，掏出****，割断绳结。
拽住袋底，用力一抖。
十几件黑色的旧防弹衣裹着一团呛人的灰尘，滚落在红土上。
全是棉质的。软塌塌地堆在一起。没有硬核的凯夫拉，没有陶瓷插板。外层的尼龙包边全磨出了白色的毛边，领口和腋下的布料泛着令人作呕的黄渍。
维伦拎起最上面的一件。手感发僵。内里塞满的棉垫因为常年吸汗又风干，已经板结成了硬块。
他翻开内侧，寻找出厂标签。白色标签边缘卷曲，油墨淡得快要看不清了。他眯起眼睛，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字迹。
【NSG标准防护背心】
【批次：1987年】
二十一年前的库存。
维伦的手指停在那行数字上。
“别翻了，一兜子破烂。”
身后传来靴子踩碎干土的沙沙声。一名负责外围清理的后勤老兵走过来，嘴里咬着半根没抽完的卷烟。烟灰掉在黑色的制服上，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掉。
“都是报废的。早该拉去烧了，一直没人来拖。”老兵从维伦手里扯过那件防弹衣，看了一眼，扔回地上。
“这些都是淘汰下来的？”维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淘汰？”老兵吐出一口浑浊的烟圈，冷笑了一声，“根本就没换过新的。这些是穿到烂得缝都缝不起来，才扔出来的。”
老兵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编织袋：“你去B区库房看过了吧？现在新发给你们的，跟地上的这些玩意儿一模一样。全他妈是厚棉花。”
维伦低下头。他看到地上那件被踢翻的防弹衣背面。布料上有一大块暗褐色的污渍，形状极不规则，深深嵌在粗糙的纤维里。那是洗不掉的。他不知道那到底是经年累月的汗水，还是某个退役战友留下的血。
直升机的轰鸣声从远处的天空掠过，拉出一条白色的尾迹。
老兵蹲下来，夹着烟的手指骨节粗大，布满老茧。
“我八八年入队。”老兵指了指地上的那堆破布，“那时候我才二十岁。接兵的军官发给我这件衣服，告诉我穿上它，你就是这个国家最硬的盾牌。到现在，二十一年了。我快退役了，咱们的人还在穿这种破烂。”
维伦盯着老兵的眼睛：“就没想过换？”
“换？怎么不换。”老兵猛吸了一口烟，火星烧到过滤嘴边，“营部每年都往上面打报告。买陶瓷插板，买头盔，买夜视仪。每年报，每年砍。你知道去年内政部拨给咱们机械装备多少预算吗？九个亿。九亿卢比。”
老兵伸出三根手指，在维伦眼前晃了晃。
“但最后只花了六个亿。剩下的三个亿，在年底的时候，原封不动退回去了。”
维伦愣住了：“退回去了？为什么不买？”
老兵把烟头扔在脚下，用军靴鞋底狠狠碾灭。“审批单上写着：‘防弹背心采购流程未最终确定’。夜视仪采购，未最终确定。通讯电台采购，未最终确定。这帮坐在新德里吹冷气的官老爷，能为了一条皮带的供应商盖三个月的公章。他们不急，反正挨子弹的又不是他们。”
老兵拍了拍膝盖上的红土，站了起来。
“我穿了二十一年棉袄。去过克什米尔，抓过边境的毒贩。能活到今天全头全尾地站在这跟你扯淡，全靠运气。好自为之吧，小子。”
老兵转身拖着铲子走远了。
维伦还蹲在原地。阳光刺得他后背发烫。他伸手，把那件带着暗褐色污渍的1987年防弹衣重新捡了起来，死死攥在手里。棉布粗糙的触感刮擦着掌心。
下午三点。训练场边缘的报废靶区。
这里平时用来销毁过期弹药和测试器械。沙土墙被打得千疮百孔。
靶场值班的军械士官靠在沙袋上，手里倒腾着一把训练用的AK-47。枪托的木漆掉光了，但枪管保养得很好，泛着枪油的光泽。
维伦走过去，把那件旧防弹衣直接挂在五十米外的废弃木质十字架上。防弹衣软塌塌地垂着，像个没有骨头的稻草人。
他退回到沙袋后。
“你确定要打？”士官从弹药箱里摸出一发黄澄澄的7.62毫米真弹，压进弹匣，“这玩意儿用脚趾头想都防不住步枪。”
“打吧。”维伦的声音很平。
咔哒。士官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端枪，抵肩，准星压住防弹衣胸口正中央。没有任何犹豫。
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枪口喷出一团橘黄色的火药燃气。火药特有的酸辛味立刻弥漫开来。
五十米外的木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防弹衣的左胸猛地往后一缩，又弹了回来。
“走。”
两人蹚着厚厚的红土走过去。
维伦停在木架前。防弹衣正面，心脏偏左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手指粗细的焦黑弹孔。
他绕到背面。
弹头轻而易举地贯穿了所有棉质夹层，从背后钻出，撕开了一个更大的破口。棉絮被高速旋转的弹头绞碎，像翻裂的嘴唇一样翻卷在外面。那发7.62毫米的子弹余威未减，在防弹衣后面的土墙上又凿出一个深深的弹坑。
维伦伸手，摸了摸背面那个翻卷的破口。边缘因为高温碳化，摸上去有些扎手。
他伸出食指，顺着背面的破口捅进去。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所有的布料，直接从正面的那个焦黑弹孔里戳了出来。
棉絮蹭在指甲盖上。
士官站在旁边，把还在发烫的AK-47挂在肩膀上。
“看到了吧？”士官踢了一脚架子底下的土，“九毫米的手枪弹，五十米外它也许能挡住。AK？直接连肉带骨头一起打穿。上面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件事，测试报告堆起来有半米高。就是没钱，没流程，没结果。”
维伦把手指抽出来。
把衣服从木架上扯下。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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