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少校回到办公室。
办公桌正中央，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那是他三周前通过营部往上递交的一份备忘录——《关于增建城市多层豪华建筑模拟训练场的建议》。
少校拉开椅子坐下，拆开绕线。
抽出文件。封面上，端端正正地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已阅·不予采纳】。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级部门的批注是用黑色钢笔写的，字迹潦草而傲慢：“现有训练设施已满足全部特种作战需求。内政部专项预算有限，无需重复建设。——2008年10月”
少校静静地看着那行字。办公室里只有挂钟秒针跳动的声音。
他记得在国防学院上的第一堂课：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但他也同样记得连长在卡吉尔战场上告诉他的话：指挥官的最高责任，是把这群把命交给你的孩子，尽量活着带回来。
NSG的专项装备预算，常年被内政部挪用去填补其他窟窿。城市前置反恐部署的提案，连续三年在议会里被当成废纸一样驳回。因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僚认为，新德里很安全。
少校拔出笔帽，翻转文件，在最后一页的背面用力写下一行字。笔尖划破了纸张的表层。
【现有的训练设施根本无法模拟城市高层豪华建筑的复杂结构。如果发生城市多点连环恐袭——后果不堪设想】
写完，他拉开铁皮抽屉的底层，将这份文件扔了进去。“砰”的一声，抽屉关上。手指在冰凉的金属把手上停了一秒。
他不知道的是，这份被锁进抽屉的废纸，将在三周后，作为议会特别调查委员会的核心证据之一，被摆在全世界记者的闪光灯下。
傍晚六点。基地大食堂。
空气里弥漫着扁豆糊和咖喱的辛辣气味。几台吊扇在天花板上吃力地转动着。
少校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挑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刚吃了一口糙米饭，几名同级别的军官端着盘子围了过来。
“少校。”一名戴着眼镜的上尉坐到他对面，用勺子敲了敲餐盘边缘，“听营部的文书说，你的那个报告又被打回来了？”
少校夹了一块土豆：“嗯。”
“我说你是不是太较真了。”上尉咬了一口薄饼，含糊不清地说，“咱们是谁？咱们是NSG，黑猫。这片次大陆上最强的突击队。淘汰率百分之七十，每月五万发实弹喂出来的人。真有什么突发事件，凭咱们的火力，直接平推就完了。”
少校放下筷子，抬眼看着上尉：“你记得我们上一次演练‘城市多点同步袭击’，是什么时候吗？”
上尉愣了一下，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多点？那属于大规模战争范畴了吧，没演练过。”
“那你记得我们上一次演练‘完全断电、浓烟环境下的高层CQB’是什么时候吗？”
上尉咽下嘴里的食物：“……也没有。”
“那么。”少校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你凭什么说，真有事我们肯定能搞定？”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几个军官面面相觑。
旁边的一名少校赶紧打圆场，拍了拍桑迪普的肩膀：“老兄，你就是想太多了，把自己逼得太紧。大家这么多年不都过来了吗？再说了，哪有****会搞你说的那些名堂。”
桑迪普没有回答。他看着盘子里已经冷掉的米饭，没了胃口。
他端起餐盘，站起身：“你们慢慢吃。”
走出食堂，十一月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干爽的凉意。少校抬头看了一眼深蓝色的夜空。
马内萨的天空总是很干净，连星星都看得一清二楚。他不知道，三周后的同一个夜晚，他将在一千公里外的一座燃烧的建筑中，呼吸着混杂着尸臭和塑料焦味的毒烟。
晚上九点。少校营房。
单人房间，陈设简朴到了极致。一张硬板床，一个漆皮剥落的衣柜，一张书桌。
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光晕照亮了桌上的几样东西。
左边是父母的合影，二老站在班加罗尔的房子前笑得很慈祥。右边是一个小巧的相框，里面是妻子Neha的照片。他们今年一月才刚刚结婚，婚假短得可怜。
正中间，放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城市反恐战术手册》。
少校翻开手册。书页里夹着一张便笺纸。上面是他半个月前写下的一段话：
【NSG的问题，不是队员的单兵素质不够强。是整个体系不够强。没有军用运输机、没有前置部署、没有夜视装备、没有复杂的模拟训练环境。从上到下的每一个环节，都漏得像个筛子。而我们所有人，都在假装这些漏洞根本不存在】
桌上的诺基亚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刺破了房间的昏暗。
是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Neha。
【今天训练累吗？记得按时吃饭。想你】
少校拿起手机，大拇指悬在按键上方，久久没有按下。
他该回复什么？告诉新婚妻子，自己每天都在担惊受怕？告诉她，自己担心一场可能永远不会在这个国家发生的大规模城市战？还是告诉她，如果那场战争真的来了，只靠那些填着棉絮的防弹衣，他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锁上手机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那张再次被摊开的泰姬酒店图纸。台灯的光在复杂的线条上投下阴影。
他拿起红笔，在图纸的最边缘，写下了今晚的最后一行字。
【如果有选择，我希望，我永远不需要用上这张图纸】
深夜。
全印度的灯火正在不同的经纬度上闪烁。
新德里，内政部大楼的高层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衣冠楚楚的官僚们正围在红木会议桌前，激烈地争论着明年的国防大预算。他们讨论的是航空母舰的采购案、阵风战斗机的引进、主战坦克的升级换代。至于城市反恐——那在国防预算的饼图里，只占了微不可见的一丝边缘。
一千四百公里外的孟买。阿拉伯海的波涛轻轻拍打着印度门的石阶。泰姬玛哈酒店百年老楼的巨大穹顶，在海面上投下金碧辉煌的倒影。宴会厅里弦乐悠扬，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没有人知道，二十一天后，这里将变成一座焚烧活人的巨大炼狱。
而在哈里亚纳邦荒凉的平原上，马内萨基地陷入了沉睡。
数千名黑猫队员躺在铁架床上，鼾声此起彼伏。他们坚信自己是南亚最精锐的武器，他们对媒体的吹捧深信不疑。
在这几千人中，只有桑迪普·乌尼克里希南少校醒着。他是这个庞大而盲目的体系中，少数几个痛苦的清醒者。
他看到了那些致命的裂缝。从训练到装备，从驻防到指挥协同。他拼尽全力想要去修补、去发出警告。但他的备忘录被当成废纸，他的忧虑被视为庸人自扰。
三周后。
这些被刻意无视的裂缝，将在一夜之间彻底崩塌。
没有前置驻防，驰援耗时九个半小时。没有军用车辆，精锐特种兵只能挤在征用的民用公交车里进场。两百名队员，只有可怜的二十七套夜视仪和三台热成像。两百人对抗十名武装分子，整整六十五个小时的绝望围困。一百九十五条无辜的人命。
而桑迪普少校，这个唯一提前看懂了死亡迷宫的男人，没有选择逃避。他将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为整个国家体系的傲慢和失败，支付最惨烈的代价。
营房里，少校已经和衣躺在床上睡着了。
呼吸均匀而沉重。
桌上的台灯没有关。窗户留了一道缝隙，十一月的夜风吹进房间，将那张摊开的泰姬酒店图纸的一角轻轻掀起，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桌上的日历翻在十一月上旬。
距离11月26日第一声枪响，还有不到二十一天。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