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上的幻痛再一次把陆川从昏沉中拽醒。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视线的是发霉的茅草屋顶,几缕惨淡的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满是土腥气的地面上。鼻腔里灌满了潮湿的霉味和干草腐烂的气息,冷风从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
陆川撑起身体,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那里什么伤都没有。可记忆中那只手掌落下来的触感却还留在骨子里——火辣辣的,带着周围哄笑声一起砸进耳膜。同学聚会,他不过替那个退役的老教练说了句公道话,就被对方当众甩了一巴掌,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他记得自己当时攥紧了拳头,却没有还手。
为什么没还手?
因为那个打他的人身后站着两个满身名牌的跟班,因为对方家里在本地有些势力,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用看笑话的眼神看着他。一个武术馆的年轻教练,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个“教假把式的”。
陆川的手指在土炕边缘掐出了白印。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怒意强行压回胸腔里。这里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世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眼下唯一能确定的是——这间破屋子、这身粗麻布衣、还有这具虚弱得连呼吸都发沉的身体,都是真实的。
他翻身下地,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土上,走到角落里一只破瓦盆前。盆里残留着半碗浑浊的水,水面映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眼窝微微凹陷,嘴唇干裂起皮。这确实是他自己的脸,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的版本,虚弱得不像话。
陆川垂下眼,没有多看。
他需要尽快恢复体力,搞清楚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在弄清局势之前,最好的策略就是藏起锋芒,先做个不起眼的活人。
外面传来几声短促的兽嚎,像狼又不像狼,尾音里带着一丝尖锐的啸叫。陆川的脊背瞬间绷紧,耳朵偏转,仔细捕捉那些声音的远近和方位。这是他多年习武练出来的本能,身体永远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就在这时,村外猛然炸开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是第二个人的嘶喊,然后是混乱的脚步声、砸门声、女人和孩子的哭嚎搅在一起。火光透过窗纸晃了晃,又迅速熄灭,像是被什么东西撞翻了火盆。
陆川抄起门后靠着的半截木棍,推门而出。
月光下的村子已经乱了套。
十几只形如野狼却比野狼大上一圈的畜生正在村子里横冲直撞,它们的眼珠泛着幽绿的荧光,嘴角挂着黏稠的唾液。一只巨狼扑倒了一个来不及逃跑的老汉,利齿咬穿了他的肩膀,老汉的惨叫声还没落地,就被拖进了黑暗里。
陆川的瞳孔骤缩。
他不是没见过猛兽,但这些东西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不像普通野兽该有的速度。尤其是领头那头站在村口高处的巨狼,体型几乎是同类的两倍,皮毛下隐隐有气流环绕,每一次呼吸都让周围的空气扭曲出细碎的波纹。
那头巨狼缓缓转动头颅,绿色的目光扫过村子,最后定格在陆川身上。
它嗅到了陌生的气味。
陆川没有犹豫,压低身体重心,握紧木棍朝侧面滚翻。就在他离开原地的下一秒,那头巨狼从高处扑落,利爪撕碎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泥土翻飞,留下三道半尺深的沟痕。
好快。
陆川额角沁出冷汗,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恐惧行动起来。借着翻滚卸力,他顺势起身,左脚上步,手中的木棍自下而上狠狠挑向巨狼的下颌。这一招是形意拳里的“虎形挑颌”,力道集中在一个点上,打的就是猝不及防。
咔嚓一声,木棍断成两截。
巨狼被这一下打得脑袋后仰,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但仅此而已。它甩了甩头,嘴角溢出一丝血沫,却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反倒是陆川的虎口被反震之力撕裂,鲜血顺着断茬往下滴。
这具身体太弱了,力量、耐力、爆发力都远不如他穿越前的状态。而且更致命的是——他的拳劲打在对方身上,像是打在裹了一层看不见的软甲上,那股力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卸掉了大半。
陆川盯着巨狼周身再次搅动起来的气流,瞳孔里映出一线寒光。
那些气流不是错觉。这种畜生能操控某种类似“风”的能量。
巨狼再次扑来,这一次速度更快,利爪划过空气时甚至带出了尖锐的风啸声。陆川侧身闪避,左肩还是被擦了一下,衣袖瞬间碎裂,皮下渗出一片血珠。他咬牙后退,脚下步伐却丝毫不乱,借着八卦掌的游身步法在几棵树干之间穿梭,不断拉开距离。
但周围的村民已经彻底溃散了。有人被扑倒,有人被咬断了腿,还有人抱着孩子往山里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陆川能感觉到体力在飞速流失,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闪避都像是在透支最后的力气。
那头巨狼似乎厌倦了追逐,仰头长嚎一声。
周围的十几只野狼同时调转方向,从四面八方朝陆川围拢过来。绿色的眼睛连成一片闪烁的星点,腥臭味扑面而来。
陆川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前,胸腔剧烈起伏。他手里只剩下一截不足一尺的断木,左臂还在流血,脚下踩着的土地已经被血染成了深色。他盯着那些缓缓逼近的狼群,眼神却不像一个即将死掉的人。
他忽然笑了。
嘴角微微勾起,弧度很浅,却带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狠劲。
“打不过也要打。”
话音未落,他蹬地而出,主动朝正前方那只扑来的野狼冲去。身体在接近的瞬间猛地拧转,左肘下沉压住对方的脖颈,右拳从腰间崩出,一拳砸在畜生头骨的侧面。这一拳用上了崩拳的整劲,腰马合一,力从地起,拳头落下去的时候甚至带出了一记沉闷的骨裂声。
那只野狼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脑袋歪向一侧,身体抽搐着摔倒在地。
陆川没有停。他借助惯性翻身,一脚踩在另一只狼的脊背上,身体腾空时膝盖狠狠撞进它的肋骨中间。落地的一瞬间,他反手夺过一根不知道是谁扔在地上的铁叉,短促地吐出一口气,横握在胸前。
但头狼已经不再给他机会了。
一道半透明的风刃从巨狼口中喷出,撕裂空气直斩过来。陆川瞳孔猛缩,本能地横叉格挡。铁叉在接触风刃的瞬间发出刺耳的金属尖鸣,紧接着从中断裂,风刃余势不减,斩过他的左肋。
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陆川踉跄后退两步,低头看了一眼左肋——衣服被切出一道整齐的裂口,皮肉翻卷,血涌如注。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两根肋骨被那一击震裂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单膝跪地,视线开始模糊。
头狼缓缓踱到他面前,张开布满利齿的大口,腥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陆川的右手还攥着那截断叉,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他想再站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就在狼牙即将咬下他喉咙的那一刻,一道沉闷的破风声从侧面炸开。
一柄生锈的铁斧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劈在头狼的颈部,金属与骨头撞击的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麻。头狼的身体被这股力道打得横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颈部皮开肉绽,鲜血淋淋。
一个魁梧的身影挡在了陆川身前。
那人虎背熊腰,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伤疤,手里攥着一柄沾满狼血的铁斧,粗犷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张开嘴,吼声震得周围的野狼齐齐后退了一步。
“滚!”
这一声怒吼像惊雷一样滚过村子,剩余的野狼夹着尾巴四散奔逃。头狼从地上爬起来,怨毒地盯了那壮汉一眼,最终还是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铁牛回过头,手里还紧握着斧柄,目光落在陆川血肉模糊的左肋上,又抬起来和他的视线撞在一起。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没有接纳,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般的警惕。
陆川一动没动,肌肉却本能地绷紧了。他能感觉到对方锋利的目光正一寸寸扫过他的脸、他的伤、他攥着断叉的手指,像是在判断这个陌生人到底是敌人还是受害者。
就在这时,一股温热的气流忽然从陆川小腹深处涌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丹田处轻轻跳动了一下。
那感觉转瞬即逝,却清晰得如同心脏在丹田里多跳了一拍。
陆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而铁牛的目光,恰好在这一刻再次凝在了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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