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烈，密林深处传来野猪粗重的喘息。
陆川压低身形，脚掌贴着落叶无声滑出两步，右手按住铁牛的肩膀，示意他放缓呼吸。铁牛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疑惑——这年轻人身上没有半点斗气波动，却敢在猎杀最凶的山地野猪时打头阵。
“信我一次。”陆川声音很轻。
铁牛犹豫了一瞬，松开攥紧的猎叉，往后退了半步。
野猪察觉到了逼近的威胁，刨着蹄子猛地冲来。獠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地面被震得落叶飞溅。几个围观的猎户已经露出嘲笑的表情——没有斗气加持的凡人，敢正面迎战三级妖兽，找死。
陆川在野猪即将撞上胸口的刹那侧身，脚掌拧地，身形如陀螺般旋转。八卦步的趟泥劲让他在湿滑的落叶层上如履平地，野猪的獠牙贴着他衣襟擦过，带起一道破风声。
他没停。
旋转的身形借势下沉，右肩撞进野猪前腿关节处，脊椎像弓弦般弹抖发力。寸劲，短距离爆发的极致。拳头砸在野猪耳根后方，一声沉闷的骨裂声响起，野猪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林间安静了片刻。
“运气好罢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猎户啐了一口，“没斗气光，也就是恰好打中了要害。”
“就是，咱们猎杀三级妖兽哪次不是先放斗气削弱防御？他这样蛮干，迟早出事。”
猎户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扛起野猪往村子的方向走，没人多看陆川一眼。铁牛落在最后，目光在陆川身上停留了几秒，尤其是他那双此刻正微微发颤的手——刚才那一拳的发力轨迹，铁牛从未在任何武者身上见过。没有斗气，却精准得像一刀切开咽喉。
“走吧，回去还能分你一份肉。”铁牛拍了拍陆川的肩膀，语气平淡，却在转身时多看了他一眼。
黄昏时分，村口的集市还没散尽。
陆川蹲在摊位前整理铁牛分给他的野猪皮，打算换些盐巴和粗粮。东西刚摆好，一只穿着草鞋的脚就踩了上来。
抬眼，一张横肉堆叠的脸凑到面前。赵虎，村里出了名的恶霸，据说仗着有个在镇上当差的表哥，横行霸道惯了。
“新来的小子，懂不懂规矩？”赵虎脚底板碾着兽皮，脏兮兮的泥巴糊在毛面上，“这是老子的地盘，摆摊得交灵石。”
陆川垂下眼帘，弯腰想把兽皮抽出来。赵虎一脚踢翻他面前的木箱子，盐包和粗粮滚了一地。
周围的村民纷纷避开目光，几个小贩麻利地收摊走人。
“我没灵石。”陆川站起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虎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系着的玉佩上。那玉佩通体莹白，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微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没钱？”赵虎伸手就去抓玉佩，“拿这玩意儿抵债。”
陆川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就要出手。赵虎的关节僵硬，下盘虚浮，腰间有明显的空档——以寸劲的速度，只需要一息就能让他躺在地上。
但理智压住了冲动。
对方身后还站着四五个拎着木棍的打手，村里人对赵虎的畏惧也说明他的人脉不小。刚穿越到这个异界不到三天，连基本的力量体系都没摸清，贸然动手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陆川的指尖在袖中颤抖了一下，松开了。
他任由赵虎拽走玉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赵虎得意地掂了掂玉佩，往地上啐了一口：“识相。明天记得把灵石补齐，不然有你好看的。”
一群人哄笑着走了。
陆川蹲下身，一粒粒把滚落的粗粮捡回木箱里。指甲嵌进泥土里，他盯着地面，脑海里反复闪过赵虎抢夺玉佩时脚步移动的轨迹、手臂挥动的幅度、腰间露出的破绽。
记住了。
全部记住了。
夜风灌进破败的山神庙，堂中供奉的神像早已面目全非，只剩一尊残破的石胎盘坐在供台上，蛛网密布。
陆川脱掉上衣，赤着脚踏在冰冷的石砖上。寒气从脚底渗入骨髓，他却没有缩回脚，而是调整呼吸，缓缓下沉重心，膝盖微曲，双手环抱于胸前。
三体式桩功。
这是他练了十几年的基本功，从七岁练到二十岁，风雨无阻。每一次站桩都像是在对抗自己——对抗浮躁，对抗恐惧，对抗那些在深夜翻涌的耻辱记忆。
穿越前的画面在脑子里闪了回来。
武术馆里，那个曾经跟他学过几天散打的同学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摔在地上。周围人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膜。“陆教练，你这功夫不行啊，花架子吧？”“实战还是得看我们泰拳。”那人踩着陆川的手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无力。
彻底的无力。
那种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心里。
陆川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把那些画面压进意识深处。呼吸从急促归于平稳，筋骨在冷空气中缓缓松开又收紧，一遍一遍地寻找那个“静极生动”的状态。
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石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深处忽然传来一丝异样。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那是最初的热感，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又真实存在。
陆川的心跳猛地加速。
暖流沿着熟悉的经络路线缓缓运转——任脉下行，督脉上升，小周天的轨迹与现代人体经络图上的穴位走向分毫不差。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国术的原理，在这个世界是可行的。
筋骨的调动、呼吸的配合、意念的引导，这些东西不需要斗气也能运转。那股暖流虽然不能外放成什么斗气光芒，却实实在在地强化着肌肉与骨骼的感知，让他的五感变得异常敏锐。
陆川缓缓睁开眼睛。
庙外的草丛里有细微的声响。不是风声，是某种刻意压低的呼吸声，而且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在半掩埋的碎石上轻轻碾过，尽管对方极力控制，但在这片寂静的山林里，无异于明火执仗。
赵虎的人。
白天受辱的画面再次浮现，这一次没有激起愤怒，反而让他眼神冷得像淬过冰的铁。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玉佩已经不在了，但那股温热的感觉依然残留在皮肤上，像是某种提醒。
陆川伸手抓起放在供台上的外衣，慢慢穿好，系紧袖口，弯腰把鞋带扎牢。每一个动作都平静而缓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走到庙门边，从墙角的碎砖堆里挑出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掂了掂分量，塞进袖口。
庙外的呼吸声越来越近。
陆川靠在门框边，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地形——三棵老槐树，一口枯井，半截倒塌的土墙。这些在现代武术训练中被他当成障碍物练习过无数次的东西，此刻成了最好的战场。
他的嘴角微微一扯，没有笑，只是某种近乎本能的东西在血脉里苏醒了。
白天压抑的屈辱，黄昏积蓄的杀意，深夜凝练出的第一缕气感，在这一刻彻底转化成了冰冷的战意。
陆川迈出庙门，脚步很轻，像猫一样落在落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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