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泼墨,木屋外头几盏油灯昏昏灭灭,风一过,连影子都跟着晃。
陆川正蹲在门槛边擦拭手里的短匕,那是他白天从废弃猎夹上拆下来的铁片,磨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勉强开出一道刃口。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已经晚了——五个黑影从巷口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腰间别着把豁了口的砍刀,身后四人手里拎着棍棒和麻绳,来意再明显不过。
“新来的?”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懂规矩吗?”
陆川缓缓站起身,将短匕藏进袖口,面上不动声色。他扫了一眼来人站位,五个人的队形松散,领头者靠前两步,身侧两人呈半弧形包抄,后头两个堵死了退路。这种阵仗他在现代见多了,无非是欺生讹诈的套路。
“我就是个过路的,明天就走。”陆川说着,往后退了半步,背脊贴上门框。
壮汉嗤笑一声,大步上前,伸手就要揪他衣领。“过路的也得交——”
话音未落,陆川动了。
他脚下像是踩了泥鳅似的滑开半步,身体往下一矮,右手如蛇般探出,精准叼住壮汉伸来的手腕。五指一扣一转,分筋错骨手的劲力顺着骨缝透进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壮汉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脱开关节,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前栽倒。
陆川没有停手。他借着对方倒势,膝顶同时抬起,狠狠撞在壮汉肋下,紧接着反手一拧,将那条脱臼的胳膊绞到背后,另一只手按住对方后颈,把人整个压在地上。
动作干净利落,从出手到制伏,不过三次呼吸。
剩下的四人愣在原地,手里的棍棒举在半空,砸也不是,放也不是。被压在地上的壮汉发出杀猪般的嚎叫,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松、松手!我的手!”
陆川没理会他,抬眼看向其余四人。他的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像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路人。这种目光比凶狠的威胁更让人心里发毛——那是真正能要人命的人才有的沉稳。
“还有谁想试试?”陆川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四人面面相觑,脚下不约而同地往后挪。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铁牛提着猎叉冲进来,古铜色的脸上满是警惕,看见这一幕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先是看见地上哀嚎的壮汉,又看了看陆川身上半点尘土未沾的样子,再扫一眼那四个退到墙根的喽啰,眉头拧成了疙瘩。
“怎么回事?”
陆川没松手,平静道:“来要过路费的。”
铁牛蹲下身,借着月光看了看壮汉脱臼的手腕,瞳孔微微一缩。他用粗糙的手指按了按关节错位的角度,又捏了捏骨头连接的间隙,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若有所思。
“这种手法……”铁牛抬起头,盯着陆川,“是专门卸关节的功夫?”
陆川没有正面回答,松开了扣住壮汉后颈的手,退开两步。“滚吧,以后别来了。”
壮汉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左手托着脱臼的右腕,脸色煞白。他咬了咬牙,没敢放狠话,转身就跑。剩下的四人见状也忙不迭地跟着逃离,脚步声在巷子里杂乱地响了一阵,很快就消失了。
铁牛把猎叉往地上一拄,打量着陆川。“你不是普通流民。”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学过一点防身的本事。”陆川说得很淡,既不炫耀也不遮掩。
铁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和释然。“我倒是有眼不识泰山了。白天看你文文弱弱的,还以为是个逃难的书生。”
“我确实在逃难。”陆川弯腰捡起门槛边掉落的那块铁片,继续擦拭上面的灰,“只是不想被人当肥羊宰。”
铁牛点点头,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递给陆川。“喝一口?暖和暖和。”
陆川接过酒囊,也不推辞,仰头喝了一口。粗劣的麦酒辣得呛喉,但在这深夜里反倒让人精神一振。
铁牛在门槛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我有些话想问你。”
陆川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把猎叉的距离。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木屋的破门吱呀作响。
“那种卸关节的手法,我见过。”铁牛盯着火把晃动的光影,声音低了下去,“早些年我在北境当边军的时候,有个姓徐的教头也会这手。他那手功夫使出来,能在三个呼吸里卸掉一个成年男人的胳膊和下巴,让人连喊都喊不出来。”
陆川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后来呢?”
“后来……”铁牛顿了顿,端起酒囊又灌了一口,“后来那支边军被妖兽围困,全军覆没了。徐教头断后,没活着回来。”
空气安静了片刻。铁牛的声音很平淡,但陆川听得出来,那种平淡底下压着什么——是愧疚,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铁牛突然转过头,目光里有试探,也有警惕,“你认识徐教头?”
“不认识。”陆川摇头,“但我大概猜得到他用的是哪一路功夫。我家传的东西,和那个路子有点像。”
铁牛凝视了他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明天天亮之后,跟我进一趟山吧。”
“进山?”
“山里有猎物,也有药材。你要是真想在这地方活下去,光靠防身的本事不够。这村子看着偏僻,其实离北境的妖兽猎场不远,三天两头有东西从山里跑出来祸害牲口。你要是愿意,跟着我打两天猎,攒点本钱,也好想想以后的路。”
陆川看着铁牛那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脸,从对方语气里听出了善意,也听出了一层保留。这个猎户头领没有完全信任他,但至少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好。”陆川点头。
铁牛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扛起猎叉往回走。“明早村口榕树下碰头,别迟到。”
他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陆川留在门槛边,盯着酒囊里残余的酒液发呆。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施展分筋错骨手时的触感——骨头错位时的阻力、肌肉痉挛时的弹跳、关节脱开时的脆响,一切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他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
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天了,第一天差点被野狼叼走,第二天躲在废弃的猎屋里啃干粮,第三天就遇上了抢劫的。这个世界的残酷程度远超他的想象,但方才那一战让他确认了一件事——国术在这里同样有效。
只要有效,就有活下去的底气。
陆川把铁片收进怀里,起身正要关门,忽然听见远处的山岭方向传来一声嘶吼。
那声音极远,像是从几十里外的深山中传出来的,但穿透力惊人,连夜风都被震得停滞了一瞬。陆川的动作僵在半空,耳朵微微动了动,仔细捕捉那道声音残留的余韵。
那不像虎豹的咆哮,也不像狼群的嚎叫。音调更低沉,却又带着某种尖锐的穿透感,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同时震动了两层声带,发出一种不属于正常生物的嘶鸣。
紧接着,四周陷入死寂。
原本在草丛里鸣叫的虫豸全部噤声,连风都停了。村子里的狗也夹着尾巴缩进窝里,连一声都不敢吠。
陆川屏住呼吸,手指已经摸到袖口的短匕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的山影轮廓,感官提升到了极致。
嘶吼声消失了。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密林中移动,树叶被碾压成碎片的窸窣声,一根根枝干折断的脆响,由远及近,正朝着山脚的方向推进。
陆川的后脊背一阵发凉。他毫不迟疑地转身冲进屋里,抓起一把干草塞进火塘,将最后一点火星罩灭,然后整个人贴在门后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脚步声在靠近。
不,不是脚步声。那是一种带着摩擦感的拖拽声,像是什么东西拖着沉重的躯体在地上爬行,偶尔夹杂着指甲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响。
声音在山脚的位置停住了。
陆川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站在村子外面的黑暗里,正在打量着这片低矮的土房和茅草屋顶。他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像是铁锈混着某种草药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钻进鼻腔。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世界,远比他在现代看到的所有传说都要危险。
拖拽声重新响起,却是在远离。
那个东西朝着深山的另一个方向移动,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呼啸的夜风里。
陆川靠着门板,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握紧短匕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深山里的那些东西,正在靠近。
而明天,他就要跟着铁牛,一头扎进那片禁忌的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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