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在做缝合。
针穿过皮肤的声音很轻,像纸被撕开一条极细的口子。她缝了十七针,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样这是她在法医中心三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不用看,不用量,手指自己知道该停在哪里。
解剖台上躺着一具女尸,二十八岁,独居,被发现时躺在自家厨房地板上,煤气灶开着,火已经灭了,空气里的煤气味被通风散了大半。现场无打斗痕迹,无入侵痕迹,无遗书。派出所初判:自杀。
老宋签的字。
沈微把最后一针收线,剪断,多余线头用镊子夹掉。她放下针,摘下手套,往后退了半步。解剖室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那种频率不高不低,正好卡在让人烦躁但又不至于爆发的位置。排风扇在转,空气里混着福尔马林和金属器械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但沈微三年都没能习惯的人体内部被打开过的气味。
她转身去洗手台,挤消毒液,搓手指缝。水是凉的,冲在橡胶手套摘掉后泛白的手指上,血管的纹路被冷水激得清晰起来。她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两秒,然后关上水,甩了甩手,准备在解剖记录上签字。
然后她听见了。
一声很轻的呢喃。来源不明,方向不明,像是从她身后某个无法定位的角落渗出来的。那句话只有五个字,声音是女的,哑的,气声,像一个人在水底开口说话,水把声音压扁了再挤出来。
"我没有开煤气。"
沈微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慢慢转过头。
解剖室里没有别人。老宋十分钟前就出去了,门关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听不到了。排风扇还在转,灯管还在嗡,一切正常除了那句话。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转回去,拿起笔,笔尖刚碰到纸张。
"我没有开煤气。"
第二遍。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气声,同样的哑。沈微的动作停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解剖台上的白布,落在对面那面不锈钢器械柜上。柜面反光,映出她的脸和她身后的东西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和那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
她放下笔,走回解剖台旁边。白布下面,死者的脸露在外面,皮肤是那种失去血液循环后的灰白色,嘴唇发紫,眼睑闭合。死者的表情不是"恐惧",也不是"平静",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空白像一个人在做出某个决定之后、还没开始执行之前的那段真空。
"我没有开煤气。"
第三遍。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一点,像从水底往上浮了几寸。沈微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解剖台边缘,金属台面是凉的,通过指腹传上来,冷得像一根针从指甲缝里扎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办公桌,打开电脑,调出死者的解剖记录。她翻到"肺部检测"那一栏。老宋的笔迹:胸腔无积水,呼吸道无炭末沉积,肺泡组织切片显示煤气吸入量低于致死标准。
沈微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低于致死标准。也就是说,这个人被送到解剖台的时候,肺里根本没有足够导致死亡的煤气。她不是因为煤气中毒死的。她是死于别的原因。但现场没有外伤,没有药物残留,没有窒息痕迹。只有煤气开着,只有"自杀"两个字写在档案上。
沈微抬起头,重新看向那具尸体。
白布下面,那张灰白色的脸安静地闭着眼。沈微没有听到第四遍。但那三句话已经留在了她脑子里,像三个被敲进墙里的钉子,拔不出来了。她站起来,走出解剖室,穿过走廊,推开老宋办公室的门。
老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窗户开了一条缝,烟雾被抽出去又被风吹回来,在灯下绕成一个灰白色的圈。他听到门响,没抬头,叼着烟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签完了?"
"没有。"沈微说。
老宋这才抬起头。他看着沈微的表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在烟灰缸里。"怎么了?"
"解剖记录上的肺部检测煤气吸入量低于致死标准。"
"我知道。"
"那为什么签'自杀'?"
老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场没有别的死因。没有外伤,没有毒物,没有挣扎痕迹。煤气开着,阀门没关。一个人死在开着煤气的厨房里,肺里没有吸够煤气但她还是死了。你觉得我应该签什么?"
"我不知道,"沈微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那句话已经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圈了"我没有开煤气。"但她没说出来。她不知道怎么跟老宋解释"我听到尸体说话了"。她还没想好怎么把这件事变成一句能说出口的话。
"但我知道她不是自杀。"她说。
老宋盯着她看了三秒。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在考虑什么。然后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表格,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签了名,递给她。
"待进一步检验。"他说的这四个字很轻,但笔压得很重。
沈微接过表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宋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沈微。"
她停住。
"你刚才在我门口站了四秒才进来。你敲门之前你在听什么?"
沈微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没有什么。"
她走出去,带上门。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在地面上像一层没铺匀的霜。她把那张"待进一步检验"的表格贴在胸前,脚步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逃离那间解剖室,而不是走回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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