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陆沉来了。
沈微第一次见陆沉是在走廊里。她从解剖室出来，手里端着咖啡，迎面撞上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黑色夹克，没系扣，里面是件深灰色T恤，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不打算绕开任何东西"的惯性。他身后跟着一个拿相机的小姑娘和一个拿笔记本的男生，但沈微第一眼只看见了他。
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胸口的工牌。"沈微？法医助理？"
"是。"
"昨天那具女尸，你做了补充申请。"他说的不是问句。
"是。"
"理由。"
沈微端着咖啡，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她看着他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很浅的琥珀色，但整体来说是偏暗的色调，像一杯放凉了的茶。那里面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我在等你说实话"的安静。
"肺部煤气吸入量低于致死标准，"沈微说，"不成立自杀。"
陆沉看了她三秒，然后偏了一下头，示意她跟上。沈微端着咖啡跟在后面，穿过走廊、下楼、出大门、上车。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没人问她"你要不要来"，也没人等她回答。她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咖啡已经凉了。
现场是死者生前住的那套公寓。一室一厅，不到四十平，客厅朝北，采光一般。厨房在进门左手边，L型台面，煤气灶靠窗，灶台上的锅已经被人收走了，但灶眼周围有一圈浅灰色的痕迹水烧干之后留下的那种。厨房地面有一块被标记过的区域，那里曾经躺着一个人。
陆沉走进去之后没说话。他站在客厅中央，原地转了一圈，视线从天花板扫到踢脚线，像在核对一张他已经背下来的地图。然后他走到厨房门口，蹲了下来。
沈微站在客厅和厨房交界的位置，没进去。她看着陆沉蹲在煤气灶前面，盯着那个阀门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数他眨眼的次数。他蹲了大约四十秒，期间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看。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厨房，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小纸条。他把证物袋递到沈微面前。
"你昨天来现场的时候看到这个了吗？"
沈微接过来看。纸条很旧，折痕很深，上面写着一句话，字迹潦草但笔画有力："今天的菜不错。"
她认出了这个字迹是死者家属在认尸时提供的遗物清单里的一个笔记本，上面同一句话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在三个月前，第二次是一个月前，第三次没有日期。
"她在写日记？"
"她在记一个'朋友'每天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陆沉把证物袋收回口袋，"这个'朋友'从来没有出现在她任何一个社交账号里，她的通讯记录里没有对应的号码，她说'朋友'叫'高老师'。"
沈微捏着那杯已经彻底凉了的咖啡，指尖发白。"……高老师？"
"对。她说这个'高老师'经常给她发消息，告诉她怎么'调整情绪'。她认为这个人在帮她。"陆沉重新蹲下去，指着那个煤气阀门的旋钮，"你昨天说，肺里没有煤气。"
"是。"
"那你来看这个。"他指了指旋钮表面。沈微凑近了一点在旋钮的侧面，有一道极浅的、几乎被油污覆盖的痕迹。不是指纹，是一道划痕，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压住过旋钮的边缘，借力拧了一圈。
"这个阀门是旋钮式的。关上它需要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转轴。但如果有人在门外"他站起来，比划了一下厨房门的位置，"把手伸进来，从侧面拧，而不是从正面捏他留不下完整的指纹，但这个角度会留下压痕。"
沈微站在厨房门口，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后跟顺着脊椎爬上来。"你的意思是她开了煤气之后，有人从外面把阀门又拧了一圈？"
"拧死了。"陆沉说，"门上的锁是坏的，可以不用钥匙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一个成年人的手臂可以伸进去三十厘米，刚好够到这个旋钮。他的动作不会超过三秒。他关上阀门之后，再把她家门从外面拉上看起来就像'她开了煤气，门关着，没有人进去过'。"
沈微没有说话。厨房里的光线是偏冷的，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煤气灶台面上的反光映着两个人的轮廓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她想起昨天解剖室里那句"我没有开煤气"。那句话现在有了解释。她开了煤气。但她没有开到最后。那最后的"拧死"是别人做的在她被煤气熏晕之后，在她还活着的时候。
陆沉站起来，看着她。"你为什么坚持她不是自杀？"
沈微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我听到了"，但那个词堵在喉咙里上不来。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别的话："因为她的身体反应不对。一个真正想死的人，在开煤气之前会有焦虑反应心跳加速、出汗、瞳孔放大。她的组织切片里没有这些。"
陆沉看着她。那个眼神不是"你编的"也不是"你瞒着什么"，是一面很静的、在等水落石出的湖面。他没有追问。
"你明天来支队一趟。"他说，"带她的全部资料。"
他转身走出公寓。沈微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合上的声音、下行提示音。她看着门口那面被标记过的厨房地面，忽然觉得那个位置那具尸体躺过的位置像是空白的，但又不完全是空的。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但她在解剖台旁边已经感觉到了。
那个死者在等着有人听她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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