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走进赵家大宅的时候，先听到的不是人声，是瓷器碎裂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急促的，从楼梯上快速跑下来一个穿灰色高领毛衣的中年男人冲到客厅中央，冲着沙发上的另一个男人喊了一句：“你昨天去看过他！你走之后他就倒了！”
“我没碰过他！监控调来看！”
“那茶壶呢？谁知道你昨天有没有往里面放东西？”
“我根本没进书房！”
“你撒谎！昨天下雨你去后院抽了根烟，折回来的时候走的是书房那侧！”
沈微站在门口，没有进门。陆沉从她身后走上来，没有停顿，直接穿过那两兄弟之间的对峙区域，坐到客厅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赵世康先生生前找过我。”陆沉说。客厅安静了一瞬。赵家长子赵明远的动作停住了。次子赵明晖的嘴唇闭上了一半。沈微从门口走进来，她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女人、赵家幼女，赵明薇。二十九岁，财务总监，穿白色衬衫、黑西裤，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端着一杯水，站在壁炉旁边，没有参与争执，也没有离开。
“你父亲三周前找我，”陆沉继续说，“他说了一句话‘有人冒充我。’他没有解释那是谁、冒充他去做了什么。他只说了一句，然后让我等他消息。”他顿了顿，“他没有等到给我消息的时间。”
赵明远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那只打火机被他反复掀开又合上。“……他最近确实不对劲。每天下午锁书房门，谁也不见。以前他开会骂人骂到一半会接我电话，最近一个月电话转语音信箱。”
赵明晖站在窗边：“那茶壶是他自己煮的。他从来不让别人碰他喝茶的东西。用了多少年了，他连茶壶盖子都只允许保姆擦。”
“那个保姆呢？”沈微开口了。
赵明薇的声音从壁炉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王姐。每周二、四、六来，负责清洁书房。昨天是周四，她来过。”沈微转头看向她：“她来的时候书房里有人吗？”
“有。父亲在书房里，没让她进去。她把门口那盆绿萝浇了水就走了。”
浇了水。没进去。一个没有被允许进入书房的人，没有办法在壶盖上滴东西。沈微在脑子里排除了保姆。那剩下的谁进过那间书房？她看了一眼赵明远、大儿子，三周前刚被父亲驳回了一笔巨额融资。赵明晖、二儿子，一个月前还在跟父亲争吵“董事长继承人”。赵明薇、女儿，财务总监，掌握所有账目，但三周前辞职了。三个人都有动机。但三个人都无法解释她最关心的那个问题，谁能在赵世康没有任何警觉的情况下，在他的茶壶盖上滴一滴东西？谁碰他那把壶，他也不会警觉？
赵明薇端着那杯水，走到客厅中央。“那把茶壶，是他用了一辈子的。灰釉，手工拉坯，盖子内侧刻着他的名字。他说那是他创业第一年买的，当时一个月的工资只够买半个壶身。”她顿了一下，“那把壶，只有一个人能碰……我哥。”她转头的方向，不是赵明远，也不是赵明晖。是沈微身后。
沈微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去。门口站着一个她没有见过的男人，四十岁上下，穿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把旧伞。赵明薇看着他：“哥。你回来了。”
沈微看着那个人的脸，他的面部轮廓和赵明远、赵明晖完全不像，但他和赵明薇之间有一种微妙的、说不清的相似。陆沉靠在单人沙发上，没有站起来，但他说了一句：“你是赵世康的养子。张昭。赵氏集团前任副总裁，三年前被调去海外分部，上个月才回来的。”
张昭站在门口，把伞收起来，挂在门边。他走过来的步子很稳，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已经演练过很多次，知道他应该站在哪里。“那把壶是我送的。十九年前。他创业第一年买的那把早就裂了。这把是我仿的，找人按原样复制的，盖子内侧也刻了他的名字。”他转过目光，平直地落在沈微脸上，“如果他是因为那把壶出的事，那是我害的。”
客厅里有一瞬间的静。然后赵明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门口。经过张昭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但没有看他。“你说那把壶是你仿的。”他的声音很低。“盖子内侧也刻了名字。那你知不知道”他转过脸来，“父亲去年说过一句话。他说那把壶是他自己的。他看着那把壶，觉得谁都欠他。”
张昭没有接话。沈微看着他那张脸，和他站在客厅门口时手里那把旧伞的位置，以及他看到壶盖时目光的第一个落点，把所有信息接到了一起：养子，被外放三年，刚回来，带了一把旧伞，进门时伞尖朝外。他不是回来争产的。他是回来确认那把壶还在的。他手背上那道痕迹，像被什么热的东西溅过，是旧疤，不是新的。
沈微在心里把那几个碎片叠到了一起，然后放了下来。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看着那把茶壶、它还在书房里，盖子合着，像一场还没有打开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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