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祠堂的香灰味浓得呛人。
周渡跪在地板上，膝盖底下垫着一卷旧棉布，布面磨出了毛边。供桌上摊着一张黄纸，纸面发脆，边角卷了，不知道在族库深处压了多少年。
纸最上面一行字大："天道借据。"
下面写着："愿以三年阳寿为质，换炼气三层修为。若逾期不还，愿以此指抵息。"
他左手按在纸上，掌心压着"三年"两个字。右手握着一把裁纸刀，刀刃抵在左手小指指根。皮肉压出一个白印子，没破。
门外面有呼吸声。快四拍慢四拍，是他娘。她紧张的时候就这样，数珠子越数越快。
周渡没转头。他把刀拿开，换成右手食指，用指甲刮了一下指根。皮破了，一粒血珠子渗出来，滴在"三年"两个字正中间。
墨色被血洇开，像活了一样朝四面八方蔓延。"三年"变成了"三年零一个月"。左耳深处嗡了一声，像有人在他脑袋里拨了一根弦。"签。"一个字，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周渡睁眼。供桌上的黄纸干了。他把纸对折塞进怀里，站起来推门出去。祠堂外面空无一人，灰地上撒了一串褐色檀木珠子，绳断了。他蹲下来一颗一颗捡，第五颗还是温的。
三个月后。演武场外围的石阶上，周渡坐着啃一块干饼。饼硬，嚼得腮帮子酸。左手掌心里灵力气流比以前粗了三四倍，但他能感觉到——灵根还是那条细渠，水多了但渠没宽。
三个人站在他面前。领头的姓韩，炼气五层。韩师兄蹲下来凑近他左耳："听说你签了借据？灵石藏在废塔里了是吧。月底之前送到废塔门口石缝里。少一块我找你。"
三个人走了。周渡把剩下的饼吃完，低头看左手掌。虎口那条掌纹，好像比三个月前浅了一点，颜色发灰。
第一次虚弱期在第五天来的。睁开眼的时候左胳膊抬不起来了，重量翻了五倍。他靠着墙坐起来，视线中间一块巴掌大的模糊区。坐着等。等到傍晚那股虚劲儿才退了一半。左胳膊能动了，软得像抽了筋的绳子。撑着墙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撞在床沿木头上，疼从右耳传进来。左耳里只有风声。细得像一根针，从耳道最深处往外刮。
他推门出去。往废塔走。塔底门口的石缝里灵石还在，但缝边灰土上多了一个脚印，半截的，脚尖朝外。他弯腰去拿灵石的时候，塔底传来了脚步声。咚咚咚，步子重。韩师兄走在最前面，后面跟了两个。他看见周渡的时候步子没停，一直走到三步外站住。
"灵石呢？"
周渡没说话。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上废塔外墙北面。那面墙的砖他敲过了，第三块是空的，灰浆裂了一道缝。韩师兄往前跨了一步，右脚踩上来，同时伸手推他肩膀。
周渡侧了一下身。韩师兄推空了，右脚踩实的那块浮土下面，横梁早就朽了，地面往下塌了两寸。他右手去扶墙，手按上第三块松砖。砖整块脱落。外墙塌了一个口子，碎瓦片和干灰簌簌往下掉，全砸在韩师兄肩膀上。灰扬起来呛进三个人鼻子里，咳嗽声混在一起。韩师兄骂了一声往巷口走了，三个人脚步声仓促地远了。
周渡靠在墙上没动。灰慢慢落定。低头看左胳膊，袖口蹭破了，手肘外侧磨掉一小块皮，没出血，渗了一层清亮的组织液。感觉不到疼。他站了一会儿往住处走。关好门靠着门板坐下来。
摊开左手。虎口那道掌纹，断了一截。断口平整得像被裁纸刀切过的，皮肤颜色死白。中间空了一根线宽的距离，像有人从他掌纹中间抽走了一条纤维。他用右手食指碰了一下那道断口。凉的，比他自己的体温低。
左耳里的风声还在刮。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虚弱期退了。胳膊能抬了，视线也清了。周渡穿衣服的时候左耳深处那根"弦"又响了一声。那个声音开口了。
"第一笔借款利息已开始滚动。当前应还：三年零一个月。"
周渡手里的衣服停住了。
"剩余两年零十一个月。若持续逾期，抵押物——左耳听力——将提前划扣。"
声音消失。风声停了。左耳空了那么一息。然后新的风声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细，刮过他耳道的时候他感觉有东西在往外流。他抬手摸了一下左耳，指尖沾着一粒极小的灰白色粉末，像干透的蜡屑。
他穿好衣服走出门。天光大亮，灵田里有人在弯腰拔草。一切都正常。但他走到废塔门口的时候，石缝里那张灵石还在。石缝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压在灵石下面，露出一个角。
他蹲下去抽出来。叠成一指宽的细条，炭笔写的。"晚上别来废塔。"
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你手上那个东西，我也有。"
周渡把纸条攥进手里。他站在废塔门口，风从灵田那边吹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虎口那道断口还在，死白区域的边缘正在朝外扩散。扩散的范围内，正中央多了一个极细极小的点。深褐色，针尖大小。
他看了很久。风声刮着。远处有钟声响了，宗门早课开始的信号。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口。然后他往天机阁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昨晚他在废塔门口等韩师兄来的时候，脚边那块灰土上的脚印只有半截，脚尖朝外。有人在韩师兄来之前就站在那里了。那个人站了很久，站到脚尖把土踩实了。然后那个人在石缝里放了张纸条。
周渡站在原地。风声底下他听见了第三个声音——不是"签"的平调，不是风声的细响。是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近，像是贴着他左耳外侧在喘。他猛地转头看左边。什么人也没有。废塔的墙灰扑扑地立在晨光里。呼吸声消失了。
他摸了摸左耳。耳廓是温的。但耳道深处那个风声忽然变了方向，从里往外刮变成了从外往里灌。凉气一直灌到他颅骨深处。
他站在那里没动。灵田里拔草的人直起腰看了他一眼，又弯下去了。周渡把左手揣进口袋里，转身往天机阁的方向走。口袋里面，白区中央那个深褐色小点正在缓慢地朝外长开。他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的左耳里重新响了——声音变了内容。不再是条款，不再是预警。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压着风声落下来的。
"你还有三笔。三笔长完之前——"
风声刮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刮断了。周渡站在路中间等着。但它没有再说下去。他只听见最后几个字从风声缝隙里漏出来："——别死。"
他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比刚才快了一些。左耳里那个声音没有再开口。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身体里多了一个倒计时。在他掌心白区里那个小点长成三笔之前，他不能死。而他不知道那三笔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跑了起来。朝天机阁的方向跑。跑过灵田的时候泥溅在裤腿上，跑过石桥的时候桥板在脚下咚咚响。他跑进天机阁的院门，跑过回廊，跑到案卷库那扇铁桦木门前，抬手敲了三声。
门开了半尺。门缝里露出一张脸。藏的眼睛很黑，看着他衣摆上的泥、额头的汗、急促的呼吸。然后她的视线往下移了半寸，落在他左手掌上。他的左手是摊着的，掌心朝上。白区里那个深褐色小点已经长成了一小截线。一横，短得像一片刚破土的芽。但横线的末端有一粒极细的墨痕正在往外拱。
第二笔正在长。
藏看着那道横线看了两息。然后她把门拉开了整扇。"进来。"
周渡迈过门槛。门在他身后合拢的瞬间，左耳里那个声音最后说了一句话。只有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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