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之后的那三天,周渡没有再回废塔。
第一天他睡到午后才醒。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正落在他的左手背上。他把左手翻过来看了看——白区还在,"手"字还在,但白区边缘和正常皮肤之间的界线正在缓慢地变淡。像一张纸被水浸过之后正在从边角开始溶开。他坐着看了很久,然后把左手握起来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膳堂。打饭的时候执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往他碗里多舀了半勺菜。他端着碗坐到角落,低头吃了几口。左耳安静,风声停了之后,他听见了米饭在嘴里嚼碎的声音、筷子碰碗沿的脆响、隔壁桌有人推椅子时木腿刮地面的摩擦声。他坐在膳堂里面听着这些声音,像是隔了很久重新学会了"听"字。
第三天傍晚,他路过废塔门口。石缝里的灵石已经不见了,谁拿走的他也不知道。地面的裂缝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一道浅灰色的细纹横贯空地中央,像老砖表面的自然裂纹。他站在废塔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
第四天早上他推开了案卷库的门。藏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新册子。她看见他进来的时候视线先落在他左手掌上——白区还在,"手"字还在。她看了几息,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签第二张?"
周渡站在案桌前。风从门缝灌进来,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十笔完整,"手"字安静地嵌在白区中央。第一张借据他签了三年阳寿,换炼气三层。第二张他还不知道会换什么,但他已经走到了这里。
"今天。"他说。
藏从案桌抽屉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白纸。纸面干净,没有封皮,没有标题。她把它展开平铺在桌面上,调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纸的正中央只有一行字:"天道借据·第二张。"下面是一行空白的条款栏,还没有写内容。
"第二张的条款是空的。你可以自己决定抵押什么。"
周渡站在案桌前看着那张空白借据。条款栏空着,像一扇没有锁的门,等他亲手写上去。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半寸的位置,停了两息。然后他落笔,写下了四个字。写完把笔搁下。藏低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右眼色彩。"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和一般人没有区别。她看了两息,然后什么也没说,把案桌上的油灯端起来。她单手拿着灯盏,把灯焰微微倾斜了一下,让火苗的外焰靠近借据纸面的"色彩"两个字。火苗离纸面大约两寸,纸没有烧着,但那四个字的墨色在热度的烘烤下缓慢地变化——从黑色变成深褐,从深褐变成一种暗旧的蜡色。"色彩"两个字正在从纸面渗进纸的纤维里。然后纸面平静了,第二张借据落定。周渡低头看着纸面上"右眼色彩"四个字,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的右眼还能看见颜色。灯焰是橘黄色的,藏的手指是肉粉色的,她身后的书架上的纸脊是深褐的。一切正常。他以为正常会持续一段时间。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那一刻——世界变了。窗外的天光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照亮了他的半边脸。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屋顶那片补过的草帘子。草帘子是灰的。他坐起来看自己身上的旧衣裳。灰的。他看自己左手掌的白区,上面嵌着的"手"字是灰的。深灰和浅灰的区别,像一个字在白纸上用铅笔写了三遍叠在一起的颜色。他看了一眼窗台上他昨天顺手放的一粒干枣——灰的。枣皮的颜色分不出和灰墙的颜色有什么两样。所有颜色都变成了同一种东西。一种调子,从白到灰到黑,中间没有任何区分。
他从住处走出去。灵田里的禾穗——以前是绿的,现在是灰的。远处的天机阁屋顶的瓦片——以前是灰蓝色的,现在是更浅一些的灰。灵田边沿土路上有一个穿外门灰袍的人走过去,袍子和天空、土地、远处的废塔墙壁同一种颜色。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正常的皮肤颜色现在是灰的,左手的白区是更浅的灰。他站在灵田边沿看着这个世界。阳光照在他脸上,但阳光不再是暖黄色的光,它只是亮。更亮一些的灰铺在更暗一些的灰上面,整个世界被削掉了所有的层次。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灵田里有人经过时多看了他一眼。
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右眼。眼皮底下眼珠转了一圈,视线清晰,对焦准确,没有任何视力上的障碍。他只是看不见颜色了。他放下手,往天机阁的方向走。案卷库的门开着,藏站在门口,她看见他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周渡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他记得她眼睛的颜色是黑的,记得她嘴唇的颜色比肤色略深一些,记得她的衣服是天机阁杂役的灰蓝色。但现在他看过去,她全身的颜色是一样的——不同程度的灰,从头发到衣摆,没有一种颜色能从背景里跳出来。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今天穿的这件,领口是不是有一道暗红色的边。"
藏站在门口没有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领口内侧确实镶着一道窄窄的暗红滚边。以前不明显,几乎看不出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的右眼。他的右眼和她对视着。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轻声说:"有。"周渡点头。然后他迈步走进案卷库,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手"字是灰的,但他记得它原本的颜色——深褐的,像烧进纸里的蜡油。他记得这个世界原本的颜色。他把左手合拢放在膝盖上。窗外有风灌进来,从他左耳灌进去,从他右耳灌出去。他的左耳安静。
藏坐在案桌对面,她低头在面前的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纸调了个方向推过来。上面写着:"第二笔已经借了。你现在修为是筑基。"
周渡看着那行字。灰的。纸是灰的,墨是灰的,字也是灰的。他看完了之后把纸推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灵田在晨风里摆动着。颜色一样的灰禾穗在同样灰的天空底下摇着。他靠窗站着,忽然闻到风里夹着一股淡淡的凉意——不是嗅觉的凉,是某种他还没完全适应过来的"感知"的凉。就像是失去了颜色之后,耳朵和鼻子开始替眼睛接管世界。
藏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她看着他映在窗玻璃上的脸——半张侧脸,右眼里面映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她看了很久,然后走回案桌边把那本新册子翻开到,在最上方那行日期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写完她合上册子,和周渡的旧档案叠在一起,收进了抽屉里。第二张借据已经签了。右眼里面那个彩色的世界,在他推开案卷库的门之前就已经消失了。第二天他醒来看见的一切,都会是这个模样。他站在窗边,沉默了很久。窗台上放着一碗粥——温的,米粒已经煮化了,浮面一层浅灰的油脂。他端起来喝了两口。凉的。粥是凉的。他喝完之后把碗放回窗台上,碗底落在木窗台上发出一声轻响。"走吧。"藏说,"去灵田里看一圈。你很快就会习惯只看明暗。"周渡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案卷库,走进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里。整个宗门在他眼前缓缓铺开——深深浅浅的灰,远处废塔的尖顶是浓灰,近处灵田的禾穗是浅灰,他脚下自己踩过的土路的颜色介于两者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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