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渡走进灵田的时候,田埂上站着一个人。
灰袍,瘦,背微驼。那个人没有转头,听见脚步声之后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周渡让出走在田埂上的位置。周渡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面朝同一片灰白色的禾穗,晨风从灵田远处灌过来,把禾穗压弯又弹起来,一层接一层,像灰色的水波。
"你签第二张了。"那个人开口,声音沙的。是废塔南墙那个人,下巴上一道旧疤,早上站在灵田边上等他经过。
周渡没有转头看他。"你也要签?"
"我早就签了。我签的是左耳听力。"那个人偏了一下头,露出左耳。他的左耳廓上有一道细疤,像是用刀尖沿着耳廓的轮廓划了一道又愈合了。"签完之后的第二天早上,我左边比右边安静了一半。风声还在,但人说话的声音只剩右边了。"
周渡站在田埂上。灰白色的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交叠了一截又分开。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的"手"字——深灰的,比天空的灰深一个色号。那个人的左手也垂在身侧,他没有摊开,但他的袖口被风掀了一下,露出一线白区的边缘。"你签了几张了?"
"两张。第一张三年阳寿,第二张右耳听力。你爹当年替我填的条款。"
周渡转过头看他。灰白色的光里,那个人的侧脸上有被风吹出来的细纹。"我爹替你填的?"
"他消失之前做了一件事。他把收储司旧库里一批空白的借据取了出来,填了抵押内容,放在各个位置的砖缝下面。他自己签了前七张,后面的留出来,让不同的人来续签。我是第三个。"
周渡站在田埂上。晨风吹着他的衣摆。"你是第三个,前面两个是谁?"
"第一个是你爹自己。第二个——"那个人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怎么说——"藏。"
周渡没有说话。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灵田里的禾穗弯下去又弹起来。"藏签借据的时候,条款是谁填的?"
"你爹填的。他填的内容是'左手腕皮肤以下三寸'。藏翻完那本旧册第二天,她手腕上就长出了圆印。白区在圆印里面长,已经长了几年了。"
周渡站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他没有转头,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了身侧。白区上的"手"字在晨光里深灰而清晰,每一笔都像是刚刻上去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话。"第三张借据的条款,我爹填的什么?"
那个人转过身,面朝周渡站着。他的灰袍袖子被晨风掀起来,露出左手腕上一小片白区的边缘。"你爹填的条款是:味觉。第三张借据放在祠堂供桌下面的第三块砖的砖缝里面。你下次去祠堂的时候找一下。那块的边缝比其他的宽一线。"
周渡点头。他站在田埂上,风从灵田远处灌过来。那个人转身沿着田埂走了,灰袍子的下摆在风里摆着,走到拐角处没有停,消失在了灵田另一头的巷子里。周渡站在原地,看着灵田里层层摆动的灰白色禾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又看了一眼左手。两个颜色的灰,一个深一些一个浅一些。他抬起右手,用指腹碰了一下左手掌心里"手"字的最后一笔——横折钩的收尾处,触感和白区其他位置一样平滑,但他感觉到那一笔的温度比别处略高一丝,像是融蜡的余热刚刚散尽。
他放下手。转身往住处走。走过废塔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看了一眼石缝——里面空着,没有新东西。他继续走。回到住处之后他把门关好,在床沿上坐下来。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翻了一下,正常颜色的灰。他抬起左手翻了一下,白区的浅灰。两只手并排放着,像一个人身上长着两种不同的皮肤。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从亮灰变成暗灰。他站起来推门出去,往祠堂方向走。
推开祠堂院门的时候,供桌上的香灰还积着。他蹲到供桌前面,手伸到桌底摸到第三块砖的边缝——比旁边的宽一线,手指扣进去能感觉到砖是松的。他把砖抠出来,下方是一个浅槽,槽底放着一片蜡。和前几片的质地一样,但他拿起来的时候发现蜡片比所有的都薄。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压痕,极浅的,像是用指甲压出来的字,不是刀尖刻的。他凑近了辨认:"第三张·味觉。签了之后,你吃什么都像嚼纸。"
他攥着蜡片站起来。天色已经暗了,祠堂里的光线只剩院门口漏进来的那一角。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因为他的左耳——安静的左耳——在这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声音,极轻,像是从祠堂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树冠里面传下来的。一声鸟叫。单一的、短促的、像一只鸟在树枝间调整了一下站姿。他的左耳听见了。自从风声停了之后,他的左耳已经很多天没有任何声音了。这是第一个。他站在祠堂门口,抬头看老榆树的树冠。灰白色的月光照在枝叶间,树冠里没有鸟的影子。但他左耳听见的那一声鸟叫,确确实实进来了。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第二声。他攥着蜡片走回住处。关好门之后坐在床沿上,摊开左手,把蜡片贴上去。白区接触到蜡面的一瞬间,掌心温热了一瞬,然后退了。第三笔还没开始长。味觉借据的条款确认了。他知道等第三笔来的时候,他会失去尝出味道的能力。他坐在床沿上想着这件事,想着明天早上去膳堂打饭,碗里的东西可能和纸没有什么区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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