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早上。距离第三笔还有两天。
周渡醒来的时候发现左手掌心里那道"亡天后别来"的"亡"字，最后一笔的末梢多了一个小点。和之前的几笔不同，那个小点的颜色比周围的字迹深了一度，像是被笔尖反复点过。他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左手收进袖口里，出门了。
走到废塔门口的时候石缝里灵石还在，但灵石旁边的地面上多了一道新划痕。他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那道划痕的长度——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划痕的走向是纵的，从上往下。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划痕的边缘，灰土是新翻的，不到一个时辰。他站起来往天机阁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看见了韩师兄。韩师兄站在灵田边上的土路上，手里攥着一把草，像是刚从田里拔完。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渡经过。周渡经过的时候韩师兄的目光在他的左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和以前不同。以前韩师兄看他像看一个可以拿捏的东西，现在看他像看一个正在发生变化的东西。
周渡继续走。进了天机阁院门之后他看见藏站在案卷库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像是刚出锅的，碗沿还冒着热气。她看见他过来的时候把粥碗往前递了一下。"吃了。"
周渡接过来。碗是热的，米粒已经煮化了。他端着碗没有立刻喝，低头看着碗里白粥的表面映出自己的半张脸。左耳里的风声刮着，细长。他喝了两口。温热的粥流进胃里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左胳膊轻了一丝，像是那层压在骨头上的沉意被热气顶开了一线缝隙。他喝了小半碗，然后把碗还回去。
"还有两天。"藏接过碗放在窗台上。
"我知道。"
"你决定了吗？"
周渡站在案卷库门口。风吹过来，把窗台上的粥碗里剩下的一点米汤吹出了几圈细纹。他看着粥面上的细纹慢慢平息，然后开口。"我还没决定。但第三笔长的时候，我猜不管我站在哪，该发生的事都会发生。"
藏靠在门框上没有动。"你猜对了。不管你在废塔还是在这里，第三笔都会长。长的那半个时辰你都会动不了。区别只在于那个时辰里有没有人在你旁边——有人或者没人。"
"如果我在这里——"
"门锁着。没人进得来。"
周渡站在案卷库门口。左耳里的风声刮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白区边沿那道字还在，"亡"字末梢的那个小点已经稳定下来了，像是钉在了那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两个字。"我考虑。"
他转身走了。回到住处之后他把门关好，坐在床沿上把怀里所有东西掏出来重新理了一遍。借据原本、画、册子、铜签、灵石、炭笔、碎纸片、蜡。八样东西排在床板上。他看了一眼灵石的正面，又翻到背面看了那行"第三天没到"的刻字。他伸手把那根炭笔拿起来，在灵石的背面空白处轻轻划了一道。炭笔在石头表面划过的时候没有留下痕迹——笔芯太软了，画不上石头。但他划完之后发现灵石背面的温度变了，在炭笔划过的那条路径上，石头表面浮出了一条细浅的白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石头内部顶了一下。白线停留了大约三息，然后慢慢消失了。
他放下炭笔。他把八样东西按时间顺序重新排了一遍。第一样是借据原本，最古老。然后是画。然后是册子。然后是铜签。然后是碎纸片。然后是蜡。然后是炭笔。然后是灵石。越是新收到的东西，上面的信息越零散。像有人在用越来越短的话告诉他越来越多的事。
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从亮变暗。傍晚的时候他站起来推门出去走了一圈。经过废塔的时候石缝里灵石还在，但灵石旁边的地面上那道划痕旁边多了一道横痕，像是有人在那道纵痕旁边又划了一笔，组成一个十字。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十"字。简单的两笔，但他心里算了一下——横和竖相遇的那一刻，刚好是他掌心里"亡"字末梢那个小点变深的时间。同一个时刻。两个人，一个在废塔门口地面上划了一个"十"字，一个在他掌心里点了一个点。
他站起来回到住处。关好门之后他把左手摊开在昏暗的天光里看了很久。"亡天后别来"五个字嵌在白区边沿，"亡"字末梢的小点已经稳定了。他合拢手掌，背靠着墙闭了眼。左耳里的风声刮着。
他在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了第二次——那个沙的、像很久没喝过水的声音。这一次不是从灵田对面传过来的，是从废塔方向隔着灵田传过来的，像是站在废塔北墙缺口处朝着灵田方向说话。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部分，但他抓住了一个词组："——按着位置等——"后面的被风声盖过去了。
他睁开眼。坐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第二遍。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他把八样东西重新收回怀里。明天是第六天。后天是第七天。第三笔会在后天来。他在黑暗里靠着墙，左耳里的风声持续刮着。他不知道自己后天会站在废塔还是案卷库。但他知道不管站在哪，第三笔都会来，那半个时辰的虚弱期都会到。而那个在废塔门口地面划"十"字的人，也会在同一个时辰到同一个地方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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