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笔长完之后的第二天，周渡的左手恢复了力气。早上起来的时候左胳膊能正常抬起和握拳了，和虚弱期退去之后的感觉相似——身体里被抽走的那一层东西慢慢渗回来了。他坐在床沿上把左手握拳又松开，反复了三次。白区里三笔定色，安静地嵌在虎口到小指根部的中央。"手"字的左边三笔骨架已经完整了，和藏手腕上那道圆印新增的弧线对上了。
他站起来出门。经过废塔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石缝旁边那个"十"字划痕和斜线都还在，底下的那行小字"第三天不在废塔"还刻在地上。他看着那行字，在晨光里灰土上的刻痕清晰可见，字迹比昨晚更深了一些，像是被人又重新描过一遍。他没有蹲下去碰。继续往天机阁走了。
案卷库的门开着。藏坐在案桌后面正在写字，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流畅地走完了一整行才放下。"第三笔过了。你今天还能走？"
"能走。比昨天轻。"
"那就好。"她把写好的那页纸翻过去，又从旁边抽了一张新的铺开，"你昨天在案卷库待着的半个时辰里，外面有人来过。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听见了。"
"你知道那是谁？"
周渡站在案桌前。"不知道。但他走了之后，废塔门口多了一行字。'第三天不在废塔。'"
藏把笔搁下了。她抬起头看着周渡的眼睛，停了两息才说话。"他确认了你在案卷库，然后去废塔留了那行字。"
"对。"
藏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灵田在晨风里缓缓摆动着。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转身。"你还有七天。如果第四笔和前三笔同频的话——七天后第四笔会到。但你的虚弱期最近在乱，它可能提前也可能推后。你上次的虚弱期是第几天？"
"比正常晚了三天。"
"那这一次可能也会变。你注意着左胳膊有没有突然沉下去的感觉。"
周渡点头。他站在案卷库的光线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三笔白区安静地嵌着，边沿那行"亡天后别来"的字已经彻底定色了，不再变化。他把左手收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走出天机阁院门的时候他往废塔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步子没有停，直接回了住处。
回到住处他把八样东西重新摊开在床板上排了一遍。他伸手把灵石翻到背面看那行"第三天没到"的字，又把它翻回正面放好。然后他拿起那根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放下。八样东西收好之后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左耳里的风声刮着，细长而平。
过了几天，大约是在第三笔长完之后的第三天，他感觉到了左胳膊里面有一种新的东西在沉。和虚弱期的沉不同——虚弱期是整条胳膊的重量翻了倍，这次是一种小范围的、集中在手腕和手背之间的沉，像是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正在贴着他的皮肤从里面往外长。他把左手摊开，白区里面那三笔没有变化，但白区的边缘正在朝外扩。从虎口方向往掌心底部推进了一线，像一张纸正在从边角被潮气浸湿。
他合拢手掌。那股沉意还在手腕和手背之间持续着。第四笔也许不会等到第七天，它自己提前了。他不知道第四笔什么时候会完全长出来。他只知道自己的掌面正在持续变化，而这一轮白区的推进比前几轮都慢。
他想了想，然后推门出去了。他走到废塔门口，看了一眼石缝。灵石还在。灵石旁边放着一片叠好的旧布，布上面放着一片蜡。蜡片的颜色比他之前见过的所有蜡都深。他蹲下来拈起那片蜡，蜡片正面没有压痕，翻到背面——背面有一个凸起的阳纹，像是压模的时候反向压出来的。阳纹的内容是一个字：门。他把蜡片收进怀里，站起来。他低头看见灵石旁边的地面上，今天又多了一道新划痕。一道横线，横在昨天的纵线下方，像是有人在他到达之前蹲在那里又添了一笔。一横一竖一横一撇，已经快要拼出一个完整的字形。
周渡看着那道新添的横线，然后转身走回住处。回到住处之后他把蜡片放进怀里最里层。九样东西了。他靠着墙坐下，把左手摊开放在膝盖上。白区还在缓慢地往外扩，沉意还在手腕和手背之间停着。第四笔正在来的路上。他闭上眼。左耳里的风声刮着。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那个沙的声音——比上一次更近，像是站在他住处的门外说的。只有几个字，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第四笔在你——"后面的被风声吞了。
他睁开眼。门外安静。他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走廊里没有人。灵田那边禾穗在风里摆着，废塔的尖顶在暮色里立着。他重新关好门，靠着门板坐下来。左耳里的风声还在刮着，细长而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白区今天又往外扩了一线。第四笔的位置应该就在那道新扩的白区正中央。他等待着。左耳里那个沙的声音留下的半句话在他脑子里转着："第四笔在你——"后面被吞掉了。他不知道"在你"后面接的是"身上"还是"手上"还是某个他没听过的地方。他只知道第四笔正在来的路上，他会在它到来之前等到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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