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带着两个杂役狼狈退出下人偏房,双脚踩在青砖地面上仍旧发软,后背的冷汗浸透衣衫,夜风一吹,刺骨的凉意顺着肌理往里钻,混着满脸羞愧与滔天恨意,憋得他胸腔阵阵发闷。
他活了四十余年,在尚书府做管事十余年,经手的下人处罚、府邸争端数不胜数,向来只有他拿捏别人、欺压底层的份,从未有过今夜这般屈辱。堂堂府邸管事,被一个刚入府不久、人人可欺的底层书童当场拿捏把柄,跪地求饶,连反抗的底气都没有,全程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所有阴毒算计尽数暴露,沦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两个跟班杂役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路低头缩肩,不敢抬头看人,方才被木棍击打、磕碰的伤口阵阵刺痛,比起身上的伤痛,心底的恐惧更甚。他们清楚,今夜若是程二蛋狠心追究,凭深夜入室偷盗、下药栽赃的罪名,他们轻则杖责驱逐,重则直接送交官府,牢狱之灾难逃。
三人一路沉默疾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动府中巡夜护院,徒生事端,狼狈逃回偏僻杂院。
刚一关上门,压抑的怒火瞬间彻底爆发,王胖反手狠狠砸在木门上,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肥脸扭曲,眼底满是阴鸷狠戾,咬牙切齿,嗓音压得极低,满是怨毒。
“程二蛋……好一个程二蛋!区区贱籍书童,居然敢骑在老子头上作威作福,拿捏老子的把柄!”
白天当众让他颜面尽失、扣除整月月例,深夜又识破他的毒计,反将一军,逼他俯首认错、立下死誓,甚至还要沦为对方的跑腿下人,采买原料、奔走杂务,供这小子发财崛起。
这种从高高在上的管事,沦为底层书童附庸的落差,让贪婪跋扈惯了的王胖几乎癫狂。
“胖哥,现在咋办?”高个杂役小腿仍旧酸痛发麻,一瘸一拐地凑上前,脸上满是惶恐,“咱们把柄落在他手里,若是咱们敢阳奉阴违,他一旦把今夜之事捅给老爷,咱们三人彻底完蛋。”
瘦小杂役也连忙附和,语气带着后怕:“是啊胖哥,这程二蛋心思太深了,根本不像个普通乡下出身的书童,城府、胆识、算计,样样都比常人厉害百倍,咱们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
两人早已没了最初跟着王胖作恶的嚣张,只剩满心畏惧。今夜短短半柱香的交锋,彻底打碎了他们对程二蛋“懦弱好欺”的固有认知,也让他们彻底看清,这个看似卑微的书童,早已脱胎换骨,城府手段远超府中常人。
王胖粗重喘着粗气,肥厚的手掌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恨意翻涌,却又带着极致的忌惮。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局势,他们三人彻底被动,完全被程二蛋锁死。
人证、物证俱全,只要对方愿意,随时能将他十几年的管事资历彻底废掉,让他落得身败名裂、杖责流放的下场。
“还能咋办?”王胖咬牙低吼,语气憋屈到极致,“照他说的做!明日一早,备好陶罐、细纱布、木炭、粗糖,全数送到他房里,半点不敢差池!”
“胖哥,咱们真要帮他?让他靠着白糖生意发大财,往后他愈发风光,咱们永远被他压一头!”杂役满心不甘。
“蠢货!”王胖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阴恻恻道,“眼下是暂避锋芒!把柄在他手里,咱们只能俯首听话,假意顺从,让他放下戒心!等我摸清他全套白糖提纯的门道,等咱们找到机会夺回把柄、反将一军,到时候我要让他从云端狠狠摔落,不仅抢了他的发财路子,还要让他身败名裂,滚出尚书府!”
他从来不是会忍气吞声的性子,今夜俯首只是权宜之计,心底的报复算计从未停歇,反而愈发狠厉。
表面顺从跑腿,暗中窥探偷学、搜集新的把柄,等待一击必杀的时机,这便是他眼下唯一的活路,也是翻盘的唯一机会。
两个杂役瞬间恍然大悟,眼中恐惧褪去,多了几分狠色,连连点头附和。
“还是胖哥想得周全!咱们假意听话,暗中伺机而动!”
“等摸清提纯手艺,咱们自己偷偷做糖、私下售卖,到时候发财的是咱们,程二蛋竹篮打水一场空!”
三人围在灯下,低声密谋,将所有怨气与不甘,尽数化作日后反扑的歹毒算计,昏暗的灯火映着三张阴狠的脸,暗流汹涌。
而此刻的下人偏房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全然没有杂院的阴翳。
程二蛋将那包寒凉药粉妥善收好,放进木柜最内侧角落,当作永久拿捏王胖的致命底牌。他压根不信王胖会真心俯首认错,这种欺软怕硬、心胸狭隘的小人,最擅长阳奉阴违、伺机报复。
今夜不赶尽杀绝、不直接上报老爷,不是心软,而是利弊权衡后的最优选择。
他眼下根基太浅,孤身一人身在尚书府,无人可用、无人手跑腿、无渠道采买物料,想要快速铺开白糖产业,急需一个熟悉府中规矩、有人手可调、能对接外部采买的人。
王胖作恶多端、把柄在手,刚好是最完美的免费苦力、御用跑腿,既能帮自己省去无数琐碎麻烦,又能规避自己初期频繁出入府邸、引人猜忌的风险。
留着他,利远大于弊。
等自己产业成型、人手齐备、人脉稳固,这颗随时可能反噬的棋子,便再无留存必要,届时随手清算,干干净净、毫无后患。
程二蛋抬手将木盒内剩余粗糖规整摆放,指尖划过粗糙的糖块,眼底精光闪动。
今夜拿捏住王胖,等于彻底打通了府邸内部的物料通道,明日物料到位,他便能正式开启批量提纯白糖,彻底打响自己在长安的第一门暴利生意。
一夜无话,转瞬天明。
翌日清晨,天光刚亮,尚书府上下各司其职,晨起洒扫、端茶备膳、整理庭院,府邸渐渐热闹起来。
往日里趾高气扬、动辄呵斥下人的王管事,今日格外反常。
天刚蒙蒙亮,他便亲自带着两个杂役,推着一辆小木车,车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崭新陶罐、多层细纱布、上好木炭、数十斤优质粗糖,还有打磨光滑的木质沉淀槽、干净抹布,一应器具物料齐全,半点不差。
府中路过的下人、仆役看到这一幕,尽数愣在原地,满脸错愕。
谁都知道王胖素来眼高于顶、势利至极,平日里连给二等下人递东西都嫌掉价,今日居然亲自推着物料小车,给最底层的书童送东西,姿态放得极低,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跋扈。
“王管事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莫非是昨日被老爷罚过,收敛性子了?”
“不对,你看他脸色阴沉得吓人,哪里是收敛,分明是憋屈得厉害,怕是被逼无奈。”
细碎的议论声在回廊间悄然传开,所有下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王胖一行人身上,好奇、诧异、戏谑的眼神交织在一起,看得王胖浑身燥热、面皮发烫,恨不得立刻找地缝钻进去。
他死死咬着牙,强行压下心底的怒火与屈辱,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推着小车稳稳走到下人偏房门口,抬手轻轻敲门,语气恭顺,与昨夜的阴狠嚣张判若两人。
“程小哥,昨夜应允的物料,我尽数备齐,送到门外了。”
屋内很快传来程二蛋淡然的声音:“搬进来,摆放整齐,分类归置好。”
语气平淡从容,没有半分刻意拿捏,却自带一股上位者的沉稳气场,彻底将王胖压在下风。
王胖心底怒火翻腾,脸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能低头应声,带着两个杂役躬身进屋,手脚麻利地将所有物料器具一一搬入屋内,按照干湿、用途分类摆放整齐。
全程不敢多言一句,不敢抬头直视程二蛋,老老实实干活,温顺得如同寻常杂役。
小石头一早过来当差,刚走到院门口,看到眼前这一幕,直接当场看呆,瞪圆了双眼,嘴巴微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满脸难以置信。
往日里动辄打骂下人、欺压众人的王管事,此刻正弯腰俯首,亲手给程二蛋摆放陶罐、整理木炭,动作细致拘谨,半点不敢马虎。
这画面,荒唐又震撼。
小石头用力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程二蛋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目光淡淡扫过忙碌的三人,视线最终落在王胖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记住你昨夜立下的规矩。往后我所需的所有物料,提前备好,按时送来,不许克扣斤两、不许以次充好、不许拖延时辰。府中这边,不许任何人再来打扰我做事、找茬生事。”
“若是做得稳妥,既往不咎。若是出了半点差错,后果你自己清楚。”
王胖身子微僵,连忙低头躬身:“小人谨记,绝不敢有误。”
此刻的他,彻底没了管事的架子,只剩俯首听命的顺从。
程二蛋微微颔首,不再看他,转头看向一脸呆滞的小石头,语气平和:“小石头,关门,守在院外,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任何人都不行。”
“哦哦!好!我马上守着!”小石头瞬间回过神,连忙应声,快步走到门口,关好房门,笔直站在院外值守,眼神无比坚定。
经历昨夜与今日的变故,他早已彻底折服,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自家程二蛋哥,早已不是任人欺凌的底层书童,是真正能拿捏管事、翻身崛起的厉害人物。
屋内,王胖带着两个杂役收拾完毕,躬身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开口请示:“程小哥,物料尽数备好,若无其他吩咐,我等便先行退下。”
“等等。”程二蛋抬手叫停,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今日起,帮我对外打探长安糖市行情,各家糖商的售价、货源、客源,还有权贵府邸的购糖渠道,一一摸清,汇总报我。”
王胖心头一动,瞬间明白程二蛋要正式做白糖生意、打入长安市场,这正是他暗中打探门路、偷学手艺的绝佳机会,连忙应声应下:“是,小人今日便去打探,定将行情摸得清清楚楚。”
他嘴上恭敬应答,心底阴笑不止,暗自盘算着趁机打探、暗中布局,为日后反噬翻盘铺路。
程二蛋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尽收眼底,心底了然,却不点破,淡淡挥手:“退下吧。”
王胖带着两个杂役躬身退离,走出房门的瞬间,脸上的恭顺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阴鸷与深沉算计,脚步匆匆离去,开始暗中谋划打探。
房门彻底关上,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再无外人打扰。
程二蛋起身走到物料堆前,看着一应俱全的器具原料,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
工具齐备、原料充足、跑腿有人、通路畅通,万事俱备,只待开工。
他不再耽搁,即刻动手,正式开启大唐第一批规模化精白糖的提纯制作。
先将粗糖尽数拆封,倒入干净陶罐之中,加入适量清水浸泡静置,待粗糖充分溶解,褪去表层杂质。随后利用多层细纱布,进行反复过滤,层层筛除粗糖中混杂的泥沙、杂质、焦屑,一遍遍过滤,直到糖液初步清澈透亮。
紧接着生火起灶,以木炭文火慢熬,精准把控火候,不疾不徐,避免大火熬糊、小火无效。熬煮过程中,不断撇去表层浮起的黑色杂质浮沫,一遍遍提纯、一遍遍精炼,手法娴熟、步骤精准,每一个动作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套提纯手法,是系统解锁的成熟古法改良工艺,适配大唐所有简陋器具,步骤繁琐却效果绝佳,远超大唐现有制糖手艺,每一步都是降维碾压。
时间缓缓流逝,一整个上午,程二蛋闭门不出,全程专注熬糖提纯。
屋内炭火温热,糖香缓缓溢出,清甜纯粹的香气透过门缝、窗纸,悄然飘散在小院周遭,没有半点粗糖的酸涩异味,只剩干净悠远的清甜香气,好闻至极。
院外值守的小石头闻着这股清甜香气,忍不住深深吸气,满脸惊叹,心底愈发佩服程二蛋的本事。
临近正午,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落在陶罐之中,原本浑浊暗沉的糖液,此刻已经彻底蜕变。
陶罐内,糖液澄澈透亮,无半点杂质暗沉,色泽温润清亮。程二蛋关火离灶,将熬制好的糖液缓缓倒入木质沉淀槽中,静置冷却、凝固结晶。
只需静待半个时辰,便能得到大批量颗粒均匀、雪白透亮的精白糖。
就在糖液静置结晶之际,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轻声的问候。
“二小姐。”
值守的小石头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苏清月轻轻点头,抬手示意噤声,放轻脚步走到院门口,隔着门缝,闻到屋内飘出的纯粹清甜糖香,眼底瞬间泛起惊艳之色。
昨夜她深夜前来解围,回去之后辗转难眠,始终放心不下程二蛋,一早处理完院内琐事,便独自前来探望。
她站在门外静立片刻,抬手轻轻叩门,声音温柔细腻:“程二蛋,你在里面吗?”
屋内程二蛋闻声,起身开门。
房门拉开,清甜浓郁的糖香瞬间扑面而来,将苏清月整个人笼罩其中。
苏清月抬眸望去,一眼便看见屋内整齐摆放的器具物料,还有木槽中静静静置的澄澈糖液,眉眼瞬间亮起,满脸惊奇。
“你一上午都在提纯白糖?”
程二蛋侧身让她进屋,随手关好房门,点头应声:“嗯,物料今早齐备,刚好开工,第一批糖马上就能成型。”
苏清月缓步走入屋内,目光细细扫过屋内的器具、陶罐与沉淀槽,眼神满是赞叹与好奇。
她自幼长在世家府邸,吃过无数贡品红糖、顶级粗白糖,却从未见过这般清澈干净的糖液,光是闻着香气,便知晓口感远超市面所有糖品。
“光是这香气,便胜过岭南贡品数倍。”苏清月轻声感叹,目光落在程二蛋身上,看着他指尖沾染的细微糖霜、微微泛红的指尖,轻声问道,“熬糖辛苦吗?需不需要我帮你搭把手?”
少女语气温柔,眼神真挚,没有半点世家小姐的娇贵,满是真切的关切。
程二蛋淡淡一笑:“不辛苦,工序熟练,不算费事。”
两人近距离并肩而立,阳光落在苏清月的侧脸,衬得肌肤白皙通透,眉眼温柔动人,清雅的体香与屋内的糖香交织相融,氛围静谧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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