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玄纪元三千七百载,初春。
万年不化的清玄仙山,终于褪去最后一层积雪。
山间灵气浩荡,裹挟着新抽草木的淡淡清苦,漫过崖边静立的白衣少年。
陆沉站在静心崖前,俯瞰脚下翻涌无边的云海。
整整十五年。
自他记事起,便长在这座与世隔绝的仙山之中。
朝观流云聚散,暮听松涛鹤鸣,清风为伴,星月为邻。云海之外的红尘俗世、万千疆域、诸宗风云,他只在宗门古籍的墨字里见过,从未亲履半分。
崖后石屋内,一道苍老平和的声音缓缓传出:“沉儿,进来。”
陆沉闻声回身,步履轻稳,踏入石屋。
清玄长老静坐蒲团,白发垂肩,眉目古淡,一身道韵悠远出尘。
案上整齐摆放着两件器物,一柄狭长青锋,一枚温润墨玉。
“尘霄剑伴你三载,早已通灵认主,可护你域外行路无忧。”长老抬指点向长剑,“此枚浩然镇魂玉,是本门仅剩的镇宗至宝,贴身佩戴,可挡天下一切阴邪煞祟。”
话音落,指尖轻拂剑身。
清越剑鸣骤然炸响,回荡在幽静石屋中,一圈莹白灵力涟漪缓缓荡开。
“弟子谨记师命。”陆沉垂手躬身,神色恭谨。
“你卡在金丹巅峰,已有一年光景。”
长老抬眸望他,目光沉静透彻,洞悉一切,“你功法圆满,根基扎实,早已不是修为不足,而是心境有缺。元婴大道,从不是闭门苦修可成,需入红尘历练,勘破善恶,明彻本心。”
“山下百态丛生,因果纠缠。你此番下山,历尽磨难,洗练道心。他日归来,便是你破境元婴之时。”
陆沉俯身跪地,郑重叩首三拜。
他自幼遵师教诲,心性纯粹,虽不懂红尘险恶,却知谨遵师命。
简单收拾行囊,尘霄剑落于腰间,浩然镇魂玉贴身藏在胸口。
十五年朝夕相伴的石屋,自此别过。
青石山道常年被云雾浸润,石面微凉湿滑。陆沉一路下行,至半山腰时,下意识驻足回望。
高耸仙峰早已隐入茫茫云海,石屋模糊,师尊无踪,唯有一缕缥缈灵光高悬天际,遥遥如孤灯相送。
他收回目光,再不回望,稳步踏出山门。
一步跨出宗门结界,天地骤然一变。
萦绕周身十五年的醇厚仙灵灵气,瞬间消散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山野散漫空旷的风,混着泥土荒草的质朴气息。
陆沉微蹙眉宇,心底生出一丝莫名滞涩。
如同常年静水安居之人,骤然踏入湍流,处处陌生,处处不安。
师尊曾言,正南方有大宗仙城,循灵脉直行三日便可抵达。
只是他自幼不出山门,无人告知清玄仙山之外,便是整个玄界的疆域尽头。
此地之外,立有万古封禁结界,是世间公认的绝地禁区。
孤身前行半日,周遭景致愈发荒芜苍凉。
青翠草木尽数绝迹,松软土层化作冰冷粗砺的碎石沙砾。天地灵气愈发稀薄,一路衰减,几近断绝。
陆沉终于停步。
灵脉主干越是远走,本该灵气愈盛,眼下这般持续枯竭的异象,分明是他走反了方向。
他正欲踏空御器,登高远眺辨明路途。
脚下大地,忽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地底震颤。
震动极深,极沉,如同远古巨兽沉睡翻身,微弱却真实。
不等他细究,身前数丈之外的虚空骤然扭曲褶皱。
细密漆黑的裂纹自虚无深处蔓延绽开,纵横交错,硬生生割裂整片天地。
这般诡异天象,他博览宗门古籍,从未有过半分记载。
陆沉心神骤紧,身形急退,右手五指牢牢扣住剑柄。
黑色裂隙之中,渗出缕缕阴冷寒风,裹挟着厚重至极的腐朽死气。
不是山间晚风的清凉,是深入骨髓、冻结生机的死寂阴寒。
十五年温养而成的浩然道心,在此刻第一次生出彻骨寒意。
下一瞬!漫天黑纹轰然炸裂!
整片空间如同撕裂的锦帛,一道漆黑无边的巨大豁口骤然成型。
裂隙之内,无日无月,无天无地,唯有沉沉无尽的黑暗。
狂暴的吞噬之力席卷四野,沙石碎石尽数腾空,被黑洞强行拉扯卷入。方圆百丈,化作恐怖的虚空涡旋。
陆沉立刻运转全身灵气,凝起正阳仙光护体。
可他精纯浩然的仙门灵力,在这未知黑暗力量面前,竟脆弱得不堪一击。
护体灵光剧烈摇晃,瞬息黯淡大半。
危急关头,胸口浩然镇魂玉骤然滚烫刺骨!
玉佩表面墨色纹路尽数亮起,一层单薄却纯粹的洁白光罩瞬间撑开,牢牢护住他的神魂躯体。
只是光罩黯淡极快,灵力飞速耗散,岌岌可危。
“尘霄!”
陆沉低喝一声,拔剑欲破局遁走。
可刚凝出的青白剑势,甫一现世,便被黑暗吞灭大半。
剑身剧烈震颤,阵阵急促嗡鸣,似在拼死抗衡这股禁忌之力。
裂隙不断扩张,吞噬之力愈发狂暴。
陆沉双脚离地,身躯不受控制地朝着无底深渊飘去。
他最后抬眼望向天际。
原本灰蒙蒙的天穹,急速收缩成一点微弱天光,宛若坠井之人,望见最后一寸人间亮色。
转瞬,彻底坠入漆黑。
潮湿、冰冷、腐朽、淡淡的血腥,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
隔绝五感,封闭视听。无尽失重感笼罩全身,他死死护住胸口玉佩,蜷缩身躯硬抗空间乱流,彻底迷失了时间与方位。
不知瞬息,亦不知良久。
砰的一声,沉闷沉重的撞击轰然响起!
后背狠狠砸落在坚硬地面,巨力震得他气血翻腾,喉头腥甜翻涌。
舌尖不慎咬破,浓烈腥涩漫满口间。
他撑着剑鞘勉强起身,剧烈咳嗽,呛出满口尘土。
掌心按在地面,碎石湿冷黏腻,触感阴邪诡异,绝非玄界正常大地该有的质感。
扑面而来的,是经年不散的腐烂恶臭。
抬眼四顾,满目绝境。
头顶无日月星辰,整片苍穹被一层浑浊死灰笼罩,如同一口倒扣世间的巨大铁釜,压抑死寂。
大地干裂纵横,无数黑色地缝之中,丝丝暗绿瘴气缓缓升腾,转瞬消散无踪。
荒原遍地散落杂乱残骨,长短粗细各异,难分人兽,满目疮痍,死寂荒凉。
空气厚重凝滞,腐臭、血污、尘土混杂,刺鼻欲呕。
陆沉心底骤然一沉,瞬间察觉致命危机。
体内精纯正阳灵气,正在飞速外泄消散,如同破缸蓄水,挡不住的流逝。
胸口镇魂玉的温热急速褪去,灵光愈发微弱,表层墨色纹路黯淡斑驳,短短片刻,便耗损大半灵力。
他试着运转清玄心法稳固修为。
可这片天地,无半点生机灵气,满目皆是阴煞死气。
仙门正阳浩然之力,与此地腐朽阴邪截然相悖。
他越是运转修为,周遭死气侵蚀便越是狂暴,不断消解他的仙力。
镇魂玉愈发滚烫,灼热温度几乎灼伤皮肉。
这是至宝倾尽残存灵力,替他隔绝无尽阴煞侵蚀,护他神魂不灭、道心不崩。
死寂荒原,突兀响起拖沓异响。
左侧残骨堆后方,传来沉重滞缓的脚步声,一步一顿,如同深陷泥泞。
夹杂着沙哑晦涩的低低**,声带似彻底溃烂破损,嘶哑漏风,绝不可能出自活人之口。
陆沉心神绷紧,五指紧攥剑柄,缓缓抽出半截尘霄剑。
清亮的青白剑光划破灰蒙蒙的死寂,刺目凛然。
三道畸形人影,自骨堆阴影之中,缓缓挪了出来。
形似人形,却早已无半分生人之相。
通体皮肤灰绿溃烂,大块皮肉脱落,暗红腐筋裸露,狰狞可怖。
最左侧那物左眼空洞漆黑,右眼覆满浑浊白翳;右侧一具半张脸面烂尽,森森牙床外露,可怖骇人。
破烂黑布缠挂在腐朽躯体上,步履拖沓缓慢,眼底却藏着极致暴戾的掠夺之意。
三双浑浊惨白的眼珠,死死锁定场内唯一鲜活的陆沉,寸寸不离。
腐烂喉结艰难滚动,沙哑晦涩的低吼,挤出一个贪婪至极的字:
“活……的……”
话音未落!
三道腐尸骤然暴起!
先前迟缓僵硬的身形,瞬间爆发出骇人速度,腐朽四肢迸发蛮力,带着漫天恶臭,直扑而来!
尘霄剑彻底出鞘!
浩然净世剑气燃起层层洁白焰光,照亮少年紧绷错愕的眉眼。
他十五年苦修,日夜悟道,熟稔万千术法剑意,可久居仙山清净地,伴他唯有灵禽草木,从未杀伐,从未染血。
今日拔剑对敌,是生平第一次。
第一具腐尸转瞬扑至近前,腐朽枯爪裹挟腥臭劲风,直拍他心口!
陆沉凭多年修行本能侧身闪避,手腕骤然翻转,剑尖斜挑而出,精准刺入腐尸肋下破绽!
浩然白焰轰然爆发!
腐尸受创,发出尖锐凄厉的哀嚎,躯体以剑伤为中心,急速干瘪、碳化、坍塌。
纯白净火克制世间一切阴邪煞气,瞬息之间,便将整具腐尸焚烧成一蓬细碎黑灰,随风散尽。
余下两具腐尸微微一顿,浑浊眼珠死死盯着地上余灰,又暴戾盯住陆沉手中燃焰长剑,喉间嘶吼愈发疯狂,左右夹击,再度扑杀!
陆沉咬紧牙关,压下心底初次杀生的惶然,剑光连闪。
两道青白焰光纵横交错,但凡剑气触及之处,腐朽肉身瞬间燃起火光,尽数化为飞灰。
最后一具腐尸湮灭刹那,几滴暗绿色的粘稠浊液溅落在他手背。
滋滋声响,剧烈灼痛瞬间炸开,如同滚油泼肤,火辣辣的刺痛直钻肌理,久久不散。
陆沉垂眸,看着微微发颤的右手,握剑的力道几近不稳。
地面残灰余烟袅袅,腐臭混着焦糊的怪异气味弥漫荒原。
天地重归死寂,唯有地底裂隙的暗绿瘴气静静升腾。
他缓缓收剑归鞘,抬眼望向永无天光的灰蒙天穹,唇瓣轻颤,低声呢喃:
“师父此地究竟是何处?”
苍茫绝境,无人应答。
荒原深处,再度传来错落拖沓的脚步声。
一道、两道、三道……
密密麻麻,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胸口镇魂玉温热彻底褪去,灵光黯淡至极,仅余最后一丝残力勉强护持神魂。
无尽寒意与致命危机,层层覆落,死死将他困住。
十五年稳固无瑕的道心,在这绝境之中,迅速压下所有茫然、惶恐与慌乱。
陆沉深吸一口满是腐朽死气的空气,眸光彻底沉静。
第一步,寻隐蔽之处暂避锋芒,稳住自身。
第二步,探查此地究竟是何方绝地,摸清规则。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微微灼黑的细小伤痕,痛感清晰刺骨,绝非幻境。
至于第三步,前路茫茫,杀机四伏,他眼下无从揣测。
唯一能做的,唯有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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