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不敢在原地片刻停留。
方才三具腐尸化去的黑灰尚飘着缕缕白烟,远处荒原之中,新一轮异动已然逼近。
不再是零星几道拖沓脚步声。
四面八方,杂乱、沉重、密集的步履层层围拢,数量不知凡几,如同潮水漫过死寂荒原。
他当即择取声响最稀疏的方向撤离。
后背重创未愈,方才那记落地撞击震得他脊骨隐痛不止,每一步挪动都牵扯刺骨钝痛,身形踉跄,近乎跛行。
腰间尘霄剑轻轻嗡震,剑内残存的浩然白焰尽数敛入剑身,只余一缕微弱余温透过鞘木传来,贴在掌心,似在无声警示催迫。
脚下地形极端恶劣。
遍地龟裂深沟、突兀岩棱,崎岖难行。短短一段路,他接连被乱石绊倒两次,膝盖重重磕碰在坚石之上,剧痛直冲头顶,疼得他倒抽冷气。
身后的拖沓嘶吼步步逼近,越来越清晰,他咬牙强忍痛楚,不敢有半分停歇。
奔出数里,他仓促回头一瞥。
灰蒙蒙的死寂天幕之下,荒原之上骤然浮现十数道佝偻残影。
这些畸形腐尸姿态各异,有的脊背弯折如弓,有的残腿拖地而行,却有着同一个目的,尽数朝着他方才停留的位置围聚而去。
一众腐尸团团围在三堆残灰旁,残破头颅低垂,喉咙里滚出浑浊黏腻的咕噜低吼。更有一具腐尸俯身探下,腐朽枯爪抓起一撮尚有余温的冒烟灰烬,胡乱凑向嘴边。
满目狰狞可怖。
陆沉迅速别开视线,胸腔一阵翻涌压下恶心,不敢再多看,转身继续深入荒原。
他放轻脚步,竭力隐匿踪迹。
周遭地貌悄然更迭,干裂荒原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黑褐丘陵。
此地寸草不生,无半点生机,一座座丘陵错落堆叠,远远望去,宛若无数腐烂肉块堆砌而成,透着令人心悸的死寂。
不少斜坡之上,白骨半埋半露,巨兽粗硕腿骨与细碎人骨混杂一处,被缭绕的暗绿瘴气若隐若现地遮掩,荒寒诡谲。
扫视一圈,陆沉终于寻到一处勉强容身的藏匿点。
那是一处坍塌大半的断壁残垣,疑似上古建筑崩塌后遗留的边角,三面岩壁合围,头顶悬着一块厚重石板,堪堪遮蔽风雨煞气。
他侧身挤入石壁死角,将尘霄剑横置膝头,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缓缓落座。
刚一沾地,浑身积攒的伤痛与疲惫瞬间汹涌而上。
后背钝痛刺骨,膝盖磕碰的刺痛连绵不绝,手背灼伤的创口阵阵跳痛,胸腔更是空空落落,弥漫着深入骨髓的虚脱无力。
他下意识运转清玄心法,试图调息稳力。
可丹田之内空空如也,往日充盈周身、流转不息的正阳灵气,已然消散大半,空空荡荡再无根基。
仅剩的几丝微薄灵气勉强游走经脉,一旦触碰石壁缝隙渗透的阴死气,便如盐溶于水,转瞬消融,反倒让四肢百骸愈发冰冷僵寒。
胸口传来一片冰凉。
他抬手摸出贴身佩戴的浩然镇魂玉。
往日温润澄澈的墨玉,此刻早已面目全非。玉身布满细密灰白裂纹,如同碎瓷残片,通体冰凉刺骨,再无半分暖意。
师父曾言,此镇宗至宝封存历代先贤浩然正气,足以抵御邪祟阴煞,护他三日三夜无恙。
可自他坠入这片绝境,前后不过短短一个时辰,至宝灵力便已然枯竭殆尽,濒临废碎。
陆沉默然将玉佩塞回衣襟,冰凉玉体贴住温热心口,刺骨寒意顺着血脉蔓延,激得他浑身一颤,打了个冷噤。
就在这时,石壁外响起了脚步声,极近!
陆沉瞬间屏息凝神,五指死死扣住剑柄,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拖沓的步履在石壁外侧骤然停驻,紧随其后,是粗重浑浊的喘息声,黏腻潮湿,仿佛有邪物正贴壁嗅探生人气味。
他清晰听见外侧传来鼻翼翕动的细碎声响,湿黏可怖,令人头皮发麻。
片刻死寂过后,脚步声再度响起,缓缓远离,朝着荒原深处拖沓而去。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陆沉缓缓松开剑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剑柄缠布之上,一片冰凉。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先前被暗绿浊液溅落的创口,已然浮起一片细密水泡,周遭肌肤尽数发黑,边缘晕开一圈诡异暗红,透着致命毒性。
他试着调动残存灵气冲刷毒伤,可微薄灵力甫一触碰创口,便被诡异毒素瞬间吞噬消解,非但未能解毒,反倒引得灼痛加剧,钻心刺骨。
陆沉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无力。
十五年仙山学医,他熟稔玄界各类毒瘴、妖毒、伤病诊治,可师父所授所有医术方子,皆针对玄界生灵邪祟。
此地的毒素,诡异、陌生、霸道,完全超脱他的认知,绝非玄界所有。
一个念头骤然涌入脑海,挥之不去,这里,或许根本不是玄界。
他抬眼望向头顶凝滞不变的死灰天幕。
无日月轮转,无星辰起落,无风云变幻,整片天空死寂僵硬,自他坠落至此,从未有过半分变动。
这不是昼夜,不是阴晴。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天。
幼时听师尊闲谈,曾提过玄界疆域之外,存在天道不及、法则废弃的上古绝域,是诸仙联手封禁的死地,与世隔绝。
彼时他只当是古老传说,如同话本里的洪荒异兽、灭世天灾,虚无缥缈,从未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身陷绝境,他才知晓,那些传说,皆是真的。
石壁周遭重归死寂,静谧得可怕。
耳畔唯有自己沉重的心跳,一下下撞击胸腔,沉闷而无力。他闭上双眼,竭力平复呼吸,可每一次吸气,都裹挟着散不开的腐臭浊气,浓稠黏腻,灌入肺腑,引得喉咙阵阵发痒发紧,忍不住低声咳嗽。
片刻休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师父教诲犹在耳畔,绝境之中,先观全貌,再判生路。
他凑近石壁内壁,目光落在上面的刻字之上。
字迹潦草凌乱,深浅不一,似是有人以指甲硬生生抠刻而成,笔锋扭曲,却力道极沉。
是玄界失传古篆,年代久远,所幸字形可辨。
【若见字者,同坠此绝地。速寻西方六百里尸山,山腹存上古封阵,可暂护性命。慎!慎!慎!】
末尾三个“慎”字,一刀深过一刀,最后一字几乎穿透岩壁,落笔之人的惊惧与凝重,跃然石上。
陆沉久久凝视这一行刻字,心绪翻涌。
果然!
从前亦有玄界修士,误入这片禁忌死地。
六百里,西方尸山,上古封阵。
这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路。
他粗略估算,自己一路奔逃,前行不足十里,距离目的地尚且遥远。
尝试微微挪动双腿,膝盖剧痛难忍,脚踝早已肿胀麻木,方才奔逃的磕碰、崴伤,让他连站立都极为吃力。
以此刻重伤体虚的状态,别说六百里山路,即便数十里,恐怕都难以支撑,只会半途被无尽腐尸追上撕碎。
可他别无选择。
这片死地无半点灵气可供调息恢复,停留越久,自身残存的浩然正气便越微弱,肉身、道心只会被阴煞死气持续侵蚀,直至彻底腐朽消亡。
正思忖间,石缝之中忽然钻出一只小虫。
虫体通体暗绿,仅指甲盖大小,六足纤细,爬行速度极快。
它爬至陆沉脚边,微微停顿,细长触须探向他的方向,似在感知活人气机,转瞬又骤然掉头,飞速钻回幽深石缝,隐匿无踪。
陆沉眸光微动。
这片死寂绝域,并非毫无活物。
这些诡异虫豸,能在此地存活,足以证明它们适应了这里的法则。它们赖以存续的,并非玄界灵气,而是这片天地独有的腐朽死煞之力。
若是能摸清这股力量的运转规律,或许……
念头刚刚升起,便被他强行压下。
太远了。
当下的他,连站稳起身都是奢望,谈何洞悉天地异力?
就在此时,遥远的西方地底,传来一阵连绵不绝的低沉嗡鸣。
轰鸣声厚重沉闷,贯穿大地,似有太古巨物深埋地底,缓缓翻身蠕动。
轻微震颤顺着地壳层层传导,脚下岩壁轻轻晃动,细微沙砾簌簌脱落。
陆沉心头一凛,撑着岩壁缓缓起身,挪至石壁边缘,小心翼翼朝外探看。
只见遥远西方的天际线,那座隐在瘴气深处的尸山腹地,骤然亮起一线暗红血光。
血色微光自山腹深处透体而出,染红半边死寂天幕,将灰蒙蒙的苍穹尽数镀上一层锈蚀血色。
红光连闪三下,骤然熄灭。
可大地震颤非但没有停歇,反倒愈发密集急促,如同有巨人持万千巨锤,反复凿击大地深处。
下一瞬!
铺天盖地的嘶吼自西方滚滚传来!
成千上万的腐尸同时发出嘶哑干涩的低吼,极致的饥饿、暴戾、疯狂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道恢弘浑浊的声浪,横扫六百里荒原,沉沉压在死寂天穹之下。
整片绝域,彻底沸腾。
陆沉迅速缩回死角,脊背紧紧抵住冰凉岩壁,缓缓滑坐落地。
脑海中回荡着师尊下山前的叮嘱,遍历红尘,守你本心。
他此刻早已不知红尘何在,归途断绝,前路未知。
三面岩壁遮身,一方石板蔽顶,狭小的残壁死角,是他此刻唯一的容身之地。
墙外是无尽尸潮,天上是死寂异土。
他抬手将尘霄剑紧紧抱入怀中,剑身残存的最后一缕微温,便是他身处无边黑暗里,仅存的一点星火。
闭眼,凝神,压下所有惶恐茫然。
先调息,攒力,恢复一丝生机。
待体力稍复,便西行六百里,寻那上古封阵。
若刻字之人尚且存活,或许能从对方口中,得知这片绝境的所有隐秘。
墙外的滔天尸啸缓缓远去,大地震颤逐渐稀疏。
陆沉脊背死死靠着冰冷岩壁,任由刺骨寒意浸润身躯,忍着膝盖、手背、后背的层层伤痛,沉下心神调息。
他不知道这片天地有无昼夜交替,分不清何为黑夜、何为白昼。
他唯一清楚,自己必须先熬过眼下这无边死寂的绝境长夜。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