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彻底跑不动了。
每一次脚掌落地,脚踝便炸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痛感顺着小腿筋膜直窜后腰,仿佛有人捏着烧红的细铁丝,硬生生穿刺整条经脉。
可身后的动静,半点没有放缓。
沉重的断木轰鸣接连炸响,一路追至黑林边缘。
陆沉咬牙侧头回望。
一棵碗口粗的黑木树干从中轰然折断,断口木质粉碎四溅,不似自然崩裂,反倒像是被巨力一拳硬生生轰碎。庞大的树冠轰然砸落,压塌整片荒草。
树冠残骸之后,一团庞然巨物缓缓爬出密林。
体长逾丈,躯干部粗壮如合抱老树,通体覆着一层暗沉墨绿厚皮,表层淌满粘稠滑腻的腥臭粘液。粘液滴落地面,瞬间腾起细密白烟,腐蚀力骇人至极。
此物无手足四肢,身形酷似巨型蠕虫,躯体前端生着一圈环形口器,层层骨刺向内交错咬合,宛如密密麻麻的倒钩獠牙,森然可怖。
口器不断吞吐暗绿雾气。
雾气不升不降,沉甸甸贴覆地表缓慢滚动,所过之处黑土蚀出斑驳黑斑,落地杂草瞬间发黑蜷曲,数息便消融成一滩烂泥。
是腐液毒瘴。
光是目视,便知触之即死。
陆沉不敢多滞,猛地转头继续狂奔。
旷野一览无余,无石无树,半点遮挡皆无。他的身形、气息,彻底暴露在凶物视野之中。
强行奔出二十余步,右腿骤然一软。
脚踝彻底到了极限。落地一瞬,关节传来一声沉闷的脱力闷响,肿胀的皮肉绷紧鞋面,几乎撑裂布料。
他单膝重重跪倒在硬土之上。
单手撑地想要起身,余光却瞥见那层致命的绿雾已然追至十步之内。浓郁的腐甜腥气直钻鼻腔,舌根瞬间泛起浓重的苦味,五脏六腑阵阵翻涌。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拖着废残的右腿瘸步狂奔,速度迟缓得近乎挪动。
毒雾依旧步步紧逼。
细密的雾珠溅上后颈、耳后皮肤,尖锐的灼痛瞬间炸开,像是滚烫滚油泼洒皮肉。他下意识抬手擦拭,指尖触过的肌肤已然红透发烫,腐蚀痕迹转瞬浮现。
绝境之际,视野尽头终于浮出一线水光。
灰白死寂,映着头顶一成不变的沉暗天幕,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不远了,只剩两三里地。
水边立着一截断裂石柱,石材质地、表层纹路,都和上古广场的古柱一模一样。
渡口,就在那里。
身后毒雾已然贴住他的脚后跟。
瘴气扫过道袍下摆,布帛瞬间炭化发黑,脆如薄纸,簌簌碎落。鼻尖萦绕着衣物烧焦、皮肉灼烂的双重异味,死亡近在咫尺。
无路可退,他只剩最后一搏。
陆沉抬手死死按住胸口的镇魂玉佩。
玉身早已被灰纹彻底覆盖,仅存针尖大小一点墨色余亮,如残夜将熄的最后一缕灯芯。
他闭上双眼,摒尽杂念,将肉身仅存的微薄生命力尽数灌注其中。
师门从未教过此法,无人知晓对错。但玉佩浩然气与他本源同源,或许,他的生机,能引燃这最后一缕残韵。
刹那间,针尖大的墨色骤然亮起。
光点急速扩散,从指尖大小蔓延至整片玉身,表层密布的灰暗纹路如遇烈阳寒霜,层层崩碎消退。原本死寂冰凉的玉佩骤然滚烫,灼热温度烫得掌心发麻,几乎握持不住。
陆沉牙关死死咬紧,指节泛白,分毫不肯松开。
一圈淡薄却纯粹的白光自玉佩喷涌而出,紧贴皮肉铺开,化作一层贴身光罩,将他整个人牢牢护住。
追来的暗绿毒雾狠狠撞上白光屏障。
滋滋爆响刺耳不绝,漫天白烟翻腾四起。霸道的腐瘴被无形壁垒硬生生挡回,滚滚后退,再难寸进。
光罩极薄,存续更是短暂。
仅仅三息,光芒迅速黯淡、彻底消散。
可就是这转瞬三息生机,陆沉拼尽左腿余力,猛地纵身连跃三步。
脚步落地的同时,掌心玉佩传出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响。玉身正中,一道笔直裂痕横贯整块玉佩,彻底断绝了残存的浩然底蕴。
毒雾瞬间再度涌来,死死贴紧他的身后。
但咫尺之间,他已然冲到了断柱之旁。
石柱半截斜插岸边沙土,半截扎根地底,周身古老纹路尽数亮起淡淡的黄铜灵光。微光不盛,却自带一股沉稳厚重的阻隔之力,宛若无形堤坝横亘渡口。
漫涌而来的毒雾撞上灵光边界,瞬间停滞堆积。
层层瘴气在光圈外翻滚躁动、吞吐不定,终究无法越雷池半步。
危机短暂隔绝。
陆沉顺着石柱冰冷的石面缓缓滑坐落地,浑身力气瞬间抽空。
抬掌望去,手背暗绿毒纹彻底蔓延至手腕之上,色泽由浅转深,化作暗沉墨绿,蛛网般盘踞皮下,死气深重。
掌心那枚护身玉佩裂痕贯通通体,再无半点温润暖意。往日萦绕胸口的浩然正气彻底消散,如枯井干涸,再无回响。
瘴气之外,那具巨型蠕虫凶物停驻不前。
口器骨刺缓缓轮转,不断吞吐毒雾,庞大的躯体微微起伏,似在隔着灵光壁垒打量猎物,带着原始凶性的试探与蛰伏。
陆沉喘着粗气,抬眼越过毒雾与凶物,望向身侧那片死水渡口。
水面灰白,比头顶天幕更为惨淡,通体凝滞不动,像一整片凝固的油脂,死寂无声。
水面散落着无数破碎木料,粗如房梁,细如指筷,尽数炭化漆黑,零零散散漂浮在死寂水面之上。
这便是周明远记载的上古渡口。
无船、无桥、无人迹。
唯有一截残柱,一潭死水,满目残荒。
他想撑起身探查水深,可右腿全然无力,脚踝肿痛彻骨,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透支极限。
只能靠着石柱短暂休憩,吊着最后一口气力,静待恢复。
就在这时,石柱周身的黄铜灵光骤然剧烈一跳。
密布柱身的古老纹路自下而上逐次亮起,层层递进,仿佛有某种沉寂万年的力量,被悄然唤醒,顺着脉络缓缓升腾。
光芒攀上柱顶断面的刹那,一缕乳白轻烟悠悠溢出。
烟雾凝而不散,在半空盘旋两圈,径直朝着陆沉眉心坠落。
他避无可避。
白烟入额的瞬间,脑海仿佛被巨力猛击,眼前强光炸裂,无数碎片化的古老画面飞速闪过。
有人着古朴长袍,立岸挥袖,气度苍茫;
一艘通体漆黑的古船,静静滑行过灰白死水;
渡口中心,巨大漩涡缓缓轮转,吞纳四方死气。
画面太快,一闪而逝,模糊不清,唯独一幕深深烙印脑海——
黑船停泊的位置,固定在离岸三丈的水面之下。
若是地形未改,水底定然留有旧时栈桥根基,或是浅滩台基。
陆沉眸中骤然凝定,撑着石柱猛地起身。
脚踝剧痛袭来,他低低闷哼一声,单脚稳稳立住,伤腿悬空不敢受力,姿态如折翼孤鹤,岌岌可危却始终不倒。
他目光死死锁死三丈开外的水面位置,抬手解下腰间备用灵绳。
绳头牢牢系紧石柱根部,另一端死死攥在掌心,缠紧数圈。
深吸一口气,陆沉单腿发力,纵身朝着那片死寂死水,骤然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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