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广场望向东南的距离,远比肉眼估量得更远。
丹田方才复苏的那缕灵气细若蛛丝,堪堪吊住他持续下滑的体力,却半点提速不得。肿胀的脚踝每一次落地,都传来尖锐的酸胀,早已不堪重负。
更要命的是胸腹旧伤。
爪痕创口泛起一阵阵诡异的发痒,痒意深处裹着钝沉的痛感,皮肉之下似有异物缓缓蠕动、滋生,无声蚕食他仅剩的生机。
陆沉弯腰卷起裤管,看向小腿。
整片小腿已然浮肿透亮,皮肉绷得发亮,指尖按下便是一个深凹,久久无法回弹。淤血与死气淤积肌理,伤势早已蔓延整片下肢。
他默然放下裤管,继续挪步前行。
只要还能走,就绝不能停。
足足跋涉一个时辰,远方那条横贯荒原的黑色地带,终于真切抵达眼前。
那并非河流。
近距离看去,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木密林。
所有树干、枝叶尽是炭黑之色,从荒原拔地而起,高达数丈,株株密集相依,枝冠彼此纠缠紧扣,不留半分缝隙。整片黑林如一面亘古耸立的墨色高墙,死死隔断前路。
陆沉驻足林边,凝神观望。
黑木树干寸皮不存,表层光滑油亮,覆着一层诡异的反光。指尖轻触,触感温热黏腻,不似草木,反倒像活物温热的肌理。林间阔叶同样漆黑肥厚,叶缘圆润,团团簇簇聚拢枝头,宛若无数合拢的掌心,静默守着整片死地密林。
他抬步试探,踏入林中。
脚下土层松软至极,厚厚的黑褐腐殖层深陷足面,抬脚之时裹挟着浓重的草木酸腥。这味道不同于尸渊腐尸的腥臭,是草木彻底沤烂的闷酸,闻久了脏腑翻涌,阵阵反胃。
越往密林深处,光线越暗。
层层叠叠的黑叶彻底遮蔽了头顶死灰天幕,林内只剩一片沉郁墨绿昏茫。林木排布愈发紧密,树干交错逼仄,他只能侧身挤过缝隙前行。
无数细长藤须自枝头垂落,如粗重柳条,无风自动,轻轻晃荡。藤须擦过肩头,会留下一层冰凉湿滑的黏液,黏在衣料皮肉上,散着若有若无的死气。
深入一炷香光景,异变悄然而至。
丹田那缕仅存的灵气,开始匀速消散。
陆沉立刻驻足内视,心头骤沉。
灵气流失极其规律,每一次呼吸,都有一缕微薄正气顺着口鼻逸散而出,无声无息消弭在林间。
他立刻闭口,全程以鼻换气。
流失速度稍缓,却从未断绝。
几番试探,他终于摸清根源,问题不在呼吸,在皮肤。
整片黑林萦绕着一层温热的诡异气场,无形无质,却能透过毛孔,悄然吸附他躯体残存的所有灵力。如同干海绵吸水,缓慢、霸道、不可逆。
无灵之地。
周明远的骨片从未记载此地,可这四个字莫名浮上心头,贴切得让人心底发寒。
这片密林,无半分可吸纳的天地灵气,反倒会反向掠夺生灵身上的所有能量、生机、道韵。
再耗下去,必死无疑。
陆沉不再犹豫,咬牙提速,只想在灵气彻底耗尽前横穿黑林。
可前路愈发难行。腐殖层越来越厚,每一步都深陷软泥,抬脚费力无比。漫天垂落的藤须层层交织,如一道道天然帘幕,拨开一层还有一层,无尽无休。
忽然一根粗韧藤须骤然缠上他的手腕。
看着纤细柔软,力道却凶悍绝伦,瞬间收紧箍死,腕骨被勒得发酸发响。陆沉徒手挣扯不动,立刻抽出尘霄剑,以剑脊顺势挑开。
剑身刚触藤须,那东西竟似畏火避阳,猛地弹缩而出,飞速缩回枝头暗处。
陆沉低头看向腕间,一圈暗红勒痕赫然浮现,表层黏着细碎湿滑粘液,触手冰凉。他抬手用衣袖用力擦净,刚准备继续前行,头顶枝叶骤然异动。
头顶团团合拢的黑色阔叶,尽数缓缓张开。
叶面漆黑,叶背却是刺眼的猩红,层层叠叠铺开,宛若无数骤然张开的血盆大口,叶缘排布细密尖齿,森然可怖。
叶片绽开的瞬间,一股浓郁至极的甜腥气扑面而来。
气息诡异迷神,陆沉头脑骤然一阵昏沉,身形踉跄,下意识扶住身旁树干。温热的树皮竟隐隐产生一股吸力,牢牢粘住他的掌心,他用力一挣才勉强脱离。
可掌心原本已经淡化的暗绿毒纹,再度疯狂浮现、蔓延。
纹路颜色更深,范围更广,密密麻麻铺张在掌背肌肤之下,死气侵蚀卷土重来。
整片密林的猩红叶背,尽数朝着他的方向缓缓转动。
每一片红叶中央,都有一道深色裂纹,裂纹微微翕动,似呼吸、似吞吐。无数血色叶片齐齐聚焦,墨绿昏暗的密林瞬间被斑驳锈红铺满,处处皆是紧盯而来的诡异视线。
陆沉握紧尘霄剑,将丹田最后一丝灵气尽数渡入剑身。
青白色微光骤然亮起,短暂驱散周遭昏暗。
猩红叶片齐齐震颤内卷,似有忌惮。
可这点灵光实在太过微薄,转瞬便黯淡熄灭。叶片再度舒展张开,依旧死死锁定他的身影。
他不敢停留半分。
林间气场持续吞吸灵气、耗损生机,站得越久,死得越快。
陆沉竖剑身前,借着剑身残余的半点微光照明,稳步朝前穿行。两侧红叶开合起落,如同无数沉默窥视的嘴,他一旦走过,身后叶片便缓缓合拢封死路径,不留退路。
又往前数丈,脚尖忽然踢到硬物。
腐殖烂叶之中,半埋着一块扁平陶片,边缘弧度规整,似是古器皿碎裂的残块。
陆沉俯身,伸手拨开周遭黑泥烂叶,将陶片取出。
陶面残留半道墨色纹路,笔法制式古朴,是正统玄界器皿的工艺,与清玄仙宗日常器物如出一辙。
翻转陶片,背面一道仓促潦草的刻痕映入眼帘。
笔画残缺、歪斜仓促,几乎难以辨认,似是刻者气力将尽、拼死留下的痕迹。
陆沉凑近细看,默默描摹笔画轮廓。
是一个字,渡。
渡口的渡。
不知是周明远,还是更早坠渊的玄界先辈。
有人也曾横穿这片夺命黑林,撑到过东南渡口,临死之前,碎器刻字,留一线线索予后来者。
陆沉将陶片贴身收好,与铜牌、骨片放在一处。心头沉甸甸的,也多了一丝微弱底气。
前路没错。
直起身的瞬间,脚底软泥再次下陷,他低头一瞥,腐泥之中露出一截细小指骨,断面平整利落,像是被外物齐根咬断。
密林深处的窸窣声愈发清晰。
暗处不断传来细微摩擦响动,似深埋地底的树根在缓缓挪动,又有不知名凶物正在暗处潜行靠拢。
陆沉目不斜视,持剑前行。
剑身灵光已然微弱到极致,近乎肉眼难辨。可他依旧高举剑尖,凭这最后一点浩然余韵,硬撑着穿过这片死亡密林。
不知前行多久,压抑的密林终于出现变化。
林木渐渐稀疏,交错的枝干、垂落的藤须越来越少。头顶层层密闭的叶冠裂开缝隙,久违的死灰天光斑驳洒落,落在肩头脸上。
久处昏暗,这般灰蒙蒙的光线竟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亲切。
像是被困囚笼许久,终于窥见一丝天光。
陆沉脚步再快几分,侧身挤过最后一排黑木树干,彻底踏出密林边界。
豁然开朗。
身后是死寂吞灵的漆黑林海,身前是开阔荒芜的黑土平野。
他弯腰撑膝,大口喘息不止。
丹田彻底空空如也,最后一缕灵气被黑林吸食殆尽,半点不剩。
抬手看向掌心,暗绿毒纹已然爬满整个手背,蛛网般盘踞皮下,阴森可怖。肩头旧伤再度发烫发痒,扯开衣领看去,伤口边缘重新泛起一圈暗沉死黑,尸毒侵蚀彻底复发。
他回头望向密林深处。
无数猩红叶片依旧半张未合,远远对着林外方向,裂纹翕动,如同一群未曾离去、仍在默默窥视的凶物。
陆沉整理好衣襟,压下浑身不适,转头望向东南尽头。
平野尽头的地平线上,终于浮出一线水光。
死灰天幕之下,那片水光泛着死寂的灰白,静止无波,没有半分活水流动的迹象。
渡口,终于到了。
他抬步前行,朝着那片水光稳步走去。
丹田空竭,体力透支,伤势反复恶化,周身早已濒临极限。
但陶片的字、骨片的指引、先辈的执念,全都指向这唯一的方向。
前行不足一里。
身后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断裂巨响。
轰隆…
像是参天巨木从根部被硬生生折断、推倒。
陆沉脚步未停,背脊却瞬间绷紧,后颈汗毛尽数竖起。
这绝非自然落木之声。
是重物碾压、是巨物穿行、是有体型极其庞大的东西,终于挣脱黑林束缚,踏出了这片无灵死地。
紧随第一声巨响,两声断木轰鸣接连响起,越来越近。
身后的追影,出来了。
陆沉握紧尘霄剑,强忍脚踝撕裂般的剧痛,快走转为小跑。
每一次落地,伤处都传来极致的预警痛感,身体早已抵达承载极限。
可他不敢慢,更不敢停。
身后那道未知的庞然大物,正踩着碎木腐土,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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