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着那道竖着的裂痕走,他走了整整一天。或者他以为是一天。这个地方没有日升月落,他只能靠自己的疲惫来判断时间。脚踝消肿了一些,但走久了还是会胀,右腿道袍的裤管被撑得裂了更大的口子,布条拖在地上沾满了灰。
那道裂痕越走越近,也越来越清晰。从一道模糊的色带逐渐显出边缘的轮廓,像一扇巨大的门半开在那里。暗灰色的天幕被那扇门劈开了一道口子,口子边缘泛着淡紫色的光。那种光不亮,但很扎眼,他的眼睛盯着看久了就会发酸,然后眼前浮起一圈圈紫绿色的残影。
他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等他放下手再看过去的时候,裂痕的底部似乎比刚才宽了一些。他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它在扩大。周明远在骨片上说过,裂隙在持续扩张。如果他看到的这个裂口就是周明远记录的那一处,那两百多年过去之后,它只会比当初更大。
脚下的地面又变了。黑褐色的硬土逐渐过渡到一种灰黄色的砂砾,踩上去沙沙响,每一步都往下陷一点。那些砂砾里掺着细碎的骨粉,和广场那片灰粉区的质感差不多,但没有那么厚。空气里那股腐臭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微微带电的灼气,像雷雨前的那种闷热。
他走到一处绝壁前面。那面绝壁横亘在裂隙和他之间,像一堵天然的屏障,从地面直直升上去数十丈,灰黄色的岩面光滑如削。绝壁的正中间,面向着他来的方向,刻着几行巨大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有他整个人那么高,笔划粗砺而深,边缘锋利得像用刀直接劈进岩石里。
陆沉靠近绝壁去触摸那些符文。那些符文的一半镶嵌在岩体内部,用的是某种黑色的填充物,摸上去是凉的,表面有一层光滑的釉质感。填充物和岩壁之间没有丝毫缝隙,像是熔化了之后直接浇灌进刻槽的。那些字的形状他认出来了,是那种他看不懂的第三种文字。和广场上金属片上、大殿地砖上的是同一种。
他把整个绝壁的符文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一共十二个大字,排成两行。他虽然不认识那些字,但从字的布局和排列方式来看,这应该是一个完整的句子,或者一段完整的术咒。每个字的收尾处都有一个细小的尖角,笔直地指向绝壁上方。他跟着那些尖角的方向抬头看,绝壁的顶端什么也没有,只有那道裂痕的边缘在暗灰色的天幕里泛着紫光。
他在绝壁前面站了很久。这道墙挡在裂隙的前面,墙上刻着他看不懂的文字。如果这就是虚空裂隙的守护封印的一部分,那他得学会怎么读这些字。可他不认识,周明远也不认识,他手头没有任何东西能帮他翻译这种文字。
陆沉在绝壁脚下的砂砾地上坐下来,把石盒打开又合上。玉简里的声音只讲渡口潮汐的事,没提过别的。铜铃还在那枚枯黄绳子上挂着,他把它拿起来又放回去,没有铃响。他把所有东西清点了一遍,铜牌、骨片、石盒、玉佩。玉佩已经碎了一条裂纹,里面的浩然气所剩无几,像一个空掉的米袋子。
他正打算把石盒重新裹好,手指碰到盒底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硬点。他把盒底的黑色丝绒掀开,下面压着一小片薄薄的东西。骨质,边缘磨得很光滑,像一片特意削平的骨签。骨签正面刻着那种第三种文字,反面刻着两行古篆,笔迹比周明远的更工整,横平竖直。
"文字释义,录于坠渊第二月。能辨者以此为钥,可启封印。"
陆沉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遍。骨签是周明远放进去的。他在某个月里学会了这种文字,把释义录在了骨签上,又把它藏在了石盒的丝绒底下。陆沉把骨签翻过来,正面那行第三种文字旁边,有人用细尖的刻笔加了一行极小的古篆标注。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每一个第三种文字的字形旁边都标着对应的意思。十二个字,全部在里面。他看了几遍就把那些字的读法和意义记住了。
封印关闭。
陆沉抬起头,看向绝壁上那十二个巨大的符文。连起来就是"封印关闭"四个字。周明远刻在骨签上的释义让他认出来了,但认出字的含义反而让他更困惑了。这道绝壁上的符文说的是封印关闭。它本身就是在宣告这道封印是关闭的。如果这道封印已经关了,裂隙为什么还在扩大?
他收回视线,又重新看了一遍骨签上的释义。他把那些字的顺序反过来读了一下,发现反过来之后完全变了一个意思。不是"封印关闭",而是"封印开敞"。
他试着把倒序的意思对应到绝壁上的符文上。那些巨大字符的排列确实有两种读法,从左往右和从右往左完全不一样。他从右往左把那十二个字重新看了一遍,这一次意思全部对上了。"封印开敞"——这道封印已经打开了。裂隙正在扩张就是因为封印已经在很久以前被人从内部撕开了。
陆沉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周明远那块骨片。骨片背面那句"速离此山,向东南三百里有废弃上古渡口,或有归途"旁边,还有一行他之前没留意的小字。他把骨片掏出来凑近眼前。那行小字确实写在渡口的标注后面,笔迹轻浅,像是周明远随手补上去的。
"渡口之下有封印残阵,但裂隙之沿需以血祭破壁。慎。"
陆沉把骨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以血祭破壁。周明远试过了。他尝试穿越裂隙回玄界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办法,但他没有成功,因为他被煞尸卫伤了左臂,腐毒入骨之后再也没有机会走到裂隙前面去试。
绝壁上那十二个字刻得很深。如果从左往右读是"封印关闭",那它就是一个虚假的标识。如果从右往左读是"封印开敞",那它就是一个真实的警告。刻下这些字的人把两种意思都放进了同一句话里,像一扇门内外各装了一把锁,推和拉的力道完全相反。
陆沉把骨签和骨片都收回衣襟里。他站起来走到绝壁正中央,正对着那两行符文中间的位置。绝壁在这里有一道极细的竖线,从他站着的高度一直延伸到顶部,像一根头发丝嵌进了岩石里。那道竖线不是刻上去的,是两种不同材质岩石的接缝,颜色和周围的灰黄色几乎一样,但仔细看能分辨出两边细微的色差。
他把手掌贴在那条竖线上。手掌的皮肤一接触到那条接缝就感到一阵温烫,像贴着一面被太阳晒了很久的墙。接缝处有极其微弱的颤动传上来,规律而细密,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面不停地活动。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那片暗绿色的网纹还在,颜色虽然没有再加深,但也没有消退。他把左手食指伸到嘴边咬破了一个口子,血珠冒出来,暗红色的,在暗灰色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颜色。他把那根手指按在了接缝上。
血渗进那道比发丝还细的缝隙里,被吸了进去。那速度很快,快到他的血刚沾上去就消失了,像干涸的沙地遇上水。接缝处颤动了一下,然后绝壁下方传来一阵沉闷的摩擦声。一道和他肩膀差不多宽的裂缝从接缝底部裂开,向内敞开,露出后面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岩壁上有那种第三种文字的符文,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个都在发着淡紫色微光。
通道里的空气是流动的。一股他从坠落之后就再也没有感受过的气流从通道深处涌出来,带着一股极淡极熟悉的清冽气息。那是山间清晨松针上的露水的气味,那是灵气的气味。
陆沉站在那个裂缝前面,胸腔里那颗心砰砰跳着。他深吸了一口那股清冽气,五脏六腑像久旱的田地接到了第一场雨。丹田里那缕丝线一样细的灵气颤抖着醒了,像一株被压了太久的小草终于见到了光。
他把石盒抱紧,侧身挤进那道裂缝。身后绝壁的开口在他穿过之后无声地合拢了,把那片暗灰色的天幕和砂砾地彻底隔绝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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