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土路变宽了，路面铺了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路边的庄稼地也开始成片出现，麦子抽了穗，被风吹得波浪一样翻涌。远处那些灰瓦白墙的建筑轮廓越来越清晰了，像一座小型的镇子依着山势铺开。
妇人走在他身后一侧，步子紧跟着他。孩子趴在她肩头睡着了，胳膊垂下来一晃一晃的。陆沉放慢了些脚步，让妇人不用跟得那么急。路上开始遇到人了。一个赶着牛车的老汉从他们身边过去，牛蹄子在碎石子路上叩得脆响。老汉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那身破烂道袍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吆喝着牛继续往前走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这头通到那头，两边是两三层高的木楼，底层开着铺子。铺子门口摆着菜筐和布匹，有人在挑拣东西，有人在闲聊。陆沉走进主街的时候，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朝他看过来。他的道袍碎得不成样子，下摆撕成了布条，前襟上沾着暗色的污迹，肩头还有一块焦黑的灼痕。腰侧的尘霄剑倒是干干净净，剑柄上的缠布是崭新的青白色，和他整个人形成一种突兀的反差。
有人把他当成了远处来的行脚修士，多看了几眼就转开了。但陆沉注意到街角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蓝色的短打，腰间扎着一条宽皮带。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他脸上的伤痂移到他腰侧的剑，又从他腰侧的剑移到他衣襟前那块鼓囊囊的凸起。陆沉把衣襟拢了拢，遮住怀里那些东西的轮廓，继续往前走。
镇子的尽头有一座稍高的建筑，白墙黑瓦，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写着"清风驿"三个字。驿站是供修士歇脚传讯的地方，每个仙城外围都有类似的设施。他让妇人在驿站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等，自己推门进去了。
驿站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一间大堂，摆着几张木桌椅。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正拿笔在账本上写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碰到陆沉的时候微微一凝，然后放下笔站了起来。
"道友从何处来？"那中年人说话客气但声音紧，陆沉能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身上的伤。
"北方来的。急着传一封急信到最近的仙宗。"陆沉把石盒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这里面有一份重要的情报，关于极北裂隙的。"
中年人看了石盒一眼，没有伸手去碰。他的视线在陆沉脸上和石盒上来回移动了两趟，然后退回柜台后面，拿起笔在账本上划了一道。
"道友稍候，我去叫管事的来。"他说完转身进了后堂。陆沉站在柜台前面，手搭在石盒上。驿站大堂很安静，只有后堂里传来隐隐的说话声，像是在低声商量什么。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后堂的门帘挑开了。出来的不是管事的人，是刚才街角那个穿灰蓝短打的汉子。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样的打扮，腰里别着短棍。三个人并排走过来，把陆沉半围在了柜台前面。
"把东西放下。"为首的灰蓝短打汉子说话很冲，下巴朝石盒的方向抬了抬，"你身上有尸煞气，从北边禁区过来的？那里不许进，你进去了就是犯禁。别废话，跟我走一趟。"
陆沉看着他的眼睛。"我有急报要递上去，关于裂隙的事。这东西耽误不得。"
"裂隙？"那汉子冷笑了一声，"极北封镇好好的，哪来的裂隙。你身上那尸煞气是从禁区带出来的吧？带煞气入境，轻则监禁一年，重则废去修为。自己跟我们走还能少受些罪。"
他伸手去抓石盒。陆沉手腕一转把石盒拢到了自己身侧，往后退了半步。那汉子的手扑了个空，脸色立刻沉了，身后的两个人往前迈了一步，短棍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
"你想抗命？"
陆沉没动。他的丹田里灵气充沛，眼前的三个凡人对他来说几乎不构成威胁。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动手。他身上带着尸渊的气息是事实，这些人只是公事公办。他若动手伤了他们，消息就彻底送不出去了。
"我需要见你们的主事人。"陆沉放缓了语速，把石盒重新放回柜台面上，手从盒盖上抬起来，"这东西里面有证据。极北裂隙已经开了，有东西从那边过来了。我一路从那边杀回来，身上带着尸煞气洗不干净。但我站在这儿跟你们说话，你们也看见了，我神智清醒，不是尸魔。"
为首的汉子盯着他看了几息，像是在权衡。他身后那两个人手里的短棍没有放下来，但也没有再往前逼。柜台后面后堂的门帘又挑开了，这回出来的是一个穿墨绿长袍的老者，头发盘成一个髻，簪着一根白玉簪。他看了陆沉一眼，目光从那些破烂道袍的碎片上一寸一寸扫过去，最后落在了石盒上面。
"清玄的道袍。"老者说，"你是清玄的弟子？"
"清玄仙宗清字辈第九代，陆沉。"
老者的眉头动了动。他走到柜台前面，朝那两个拿短棍的人摆了摆手。汉子们退到一旁，短棍插回腰间。老者把石盒端起来翻看了一下，没有打开，又放回了台面上。
"清玄弟子不该出现在这里。"老者说，"清玄山在极北，距此有数千里之遥。你说裂隙开了，有何凭证？"
陆沉把衣襟里那卷兽皮掏出来，展开铺在柜台上。林远山工整的注解和那些第三种文字的对照铺了满满一皮面，古篆密匝匝地排列着。老者凑近看了几行，手指在一处关于封印残阵结构的段落上停了停，又翻到后面看裂隙核心的位置标注。他的脸色在阅读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变了，从开始的沉稳变成一种绷紧的、发白的颜色。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那卷兽皮缓缓合上，推到陆沉面前。然后他抬眼看着他，表情很复杂，像一个人听了一件他完全无法接受但本能知道是真的东西。
"这东西是哪来的？"
"一位困在尸渊两千年的前辈翻译的。"陆沉说，"还有渡口废墟的守关人留下的玉简，里面记录了裂隙崩裂的全过程。都在这里。"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下后堂的方向，又转回来看陆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很多。
"你说你从裂隙那边杀回来的。你用什么杀？"
"剑。清玄的浩然剑法。"
"用剑法杀那边的怪物？"老者的眉毛挑起来了，"浩然剑法对尸魔有效？"
"有效。"陆沉说，"但消耗极大。如果灵气不充沛，撑不了多久。"
老者把手缩回袖子里，像是忽然冷了。他想了想，朝那三个灰蓝短打汉子挥了挥手："你们出去守着门，不许任何人进来。"三人退出去之后他把门关上，走回柜台前，压着声音跟陆沉说了一句话。
"你身上那块玉佩借我一看。"
陆沉把衣襟里那枚碎裂的玉佩掏出来放在柜台上。老者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指尖沿着那条贯穿正中的裂缝摸了一趟，又凑到鼻端闻了一下。他放下玉佩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
"浩然镇魂玉。清玄的传承之物，碎成这样。"他把玉佩推还过来，"你说那些怪物怕浩然气，但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身上沾着的尸煞气量太大，已经混进你的灵脉了。你刚才说的用剑法杀它们，如果用的是纯浩然气确实有效。但你体内现在那所谓的灵气，仔细看看，它还是纯的吗？"
陆沉愣了一下。他低头内视，丹田里那股充盈饱满的灵气看起来确实和从前一样白净温润。但老者说完之后他仔细去看，在那层洁白的最深处，隐约有一条极细极淡的暗色丝线在游走。像白绸子里夹了一根灰线，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血祭破壁。他在绝壁裂缝上用自己的血打开的通道。那些血里掺着尸渊深处浸透过的残余，虽然很少，却跟着灵气一起回了丹田，藏在了纯净的最底下。
"你拿浩然剑法打那些东西，打着打着这丝煞气会跟着一起被催发出来。到时候剑光里的浩然气越纯，你体内的煞线就越容易被激活。"老者看着他，"你杀的怪物越多，自己离变成怪物就越近。这是因果。"
陆沉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攥着那枚碎裂的玉佩。丹田深处的暗色丝线安安静静地蛰伏着，像一条盘起来的蛇。他想起绝壁上那十二个字，从左往右读是一个意思，从右往左读是另一个意思。刻字的人把两种可能放在同一样东西里了。他选的左边，但右边也一直跟着他。
"信还送吗？"他问。
老者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把石盒和兽皮卷都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暗格里，锁好，钥匙挂回自己脖子上。
"我会递上去。但你那个事，你自己得上心。那根线要是再粗一圈，仙术对你来说就不再是仙术了。你打出浩然光，那些东西不一定怕。但你自己一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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