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把妇人和孩子安顿在土屋后墙更里面的一间地窖里，地窖入口用一块厚木板压住了。妇人从板缝里看着他，嘴唇还在哆嗦，但没再说话。孩子把脸埋进妇人怀里，肩膀不再抖了。
他转身往裂隙的方向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灵气在体内流转畅通，脚踝基本不疼了。走了没多远他发现路面上那些灰褐色的硬壳变多了，从零星的几点变成一小片一小片地覆盖在草叶上。草叶被压得发黑卷曲，像被火燎过一样。
他蹲下去用手指拨开一片硬壳。壳的背面沾着一层暗绿色的黏液，还没有完全干透，碰到他的指尖就往上缠了缠。他手上有灵气护着，那层黏液一触到灵气就像油触到火一样萎缩下去，缩成一粒细小的黑色颗粒落在地上。
裂隙就在前面了。那两棵巨树的树冠在头顶合拢，遮住了大部分天光。裂隙边缘那道淡紫色的光在暗处更显眼了一些，像一道横着的疤贴在半空中。裂隙底部那些暗绿色的稠液比刚才渗出了更多，从裂缝口往外淌了一道细细的痕迹，蜿蜒着延伸进泥土里，像一条暗绿色的蚯蚓在土表爬过。
陆沉顺着那道痕迹往前走。痕迹穿过树根之间，绕过一个隆起的土包，朝着低处的地面去了。越往前走地面越潮湿，脚底下那股暖意也开始变化，从纯粹的灵气暖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热。那种热从地底深处往上透，带着一股隐约的铁锈味。
痕迹消失在一处凹陷里。那凹陷大约一丈宽，边缘的土是湿的，往下陷了将近半人深。陆沉站在凹陷的边缘往下看，底部有一层浅浅的暗绿色液体，正在缓慢地冒着细泡。那些泡从液体深处浮上来，到表面就裂开，散出一缕和尸渊一模一样的气味。周围的泥土被那液体浸透之后呈现一种暗紫色，像淤血的颜色。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凹陷里探了探。指尖碰到那层暗绿色液体的时候，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手指往上爬，和他第一次坠入尸渊时的感觉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体内灵气充沛，那股冰凉刚碰到皮肤就被护体灵气挡了回去，缩回液体深处。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凹陷的位置在裂隙的正下方偏东一侧，像一个积水的洼地。但他仔细看了看那洼地底下的土质，发现那些暗紫色并不是浸染出来的，而是这片土壤本身就在缓慢地变颜色。从凹陷中心往外扩散，深紫色慢慢变淡成浅紫，再往外就恢复正常的深褐色。
地脉。这个位置下面有灵脉经过。尸渊的煞气从裂隙渗出来之后没有停留在表面，它顺着灵脉的走向往地下去了，正在一点一点污染地底的灵气通道。如果灵脉被彻底染透，这片区域所有的草木都会枯死，附近的灵气也会被污染成那种暗绿色浑浊的东西。
陆沉把林远山那卷兽皮拿出来，摊开在膝盖上翻到关于封印残阵的部分。兽皮上画着几幅草图，线条用炭笔勾的，旁边配满古篆注解。其中一幅图画的正是裂隙与地脉相交的剖面图，图上标注了一处位置，画着一个圈，圈内写着一行字。
"地脉节点以纯阳之气封堵，可截断煞气渗透路径。但须在污染扩散至第二节点前施为，迟则不可逆。"
陆沉抬眼顺着地面看向东南方向。如果他没记错地形，这个位置再往东南走大约两里就有一处灵力汇聚的节点，那是清玄山外围一条小灵脉的起源地。清字辈的弟子每年巡查外围灵脉的时候会在那些节点上加固封印，以保灵气不外泄。他虽然没有亲自巡查过，但那几处节点的位置他记得。
他转身往东南方向走。脚下的硬壳和暗色黏液在减少，越远离裂隙地面越干净。走了不到两里，他停在一片乱石堆前面。石堆正中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石头表面刻着一圈浅浅的符纹，是他熟悉的清玄封印纹路。青石底下有一道微弱的光透出来，土黄色的，像一盏埋在地里的油灯。
节点还在运转。符纹虽然有些磨蚀了，但核心的封印结构是完整的。陆沉蹲下去，把右手手掌按在青石表面，将丹田里的灵气往掌心引。灵气顺着他的手掌注入青石，那些磨蚀的符纹重新亮起来，土黄色的光芒从纹路深处漫出来，把整块青石映得通体发亮。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脚下的灵脉。灵气沿着地底的通道往远处延伸，他能感觉到灵脉的主干流向东南，有一条细支脉往西北回弯，正好通向裂隙下方的位置。那条支脉靠近裂隙的地方已经被暗绿色侵入了，但还没有完全贯通。他丹田里充沛的灵气顺着主脉流向那条支脉，在污染扩散的边界处停下来，像一道水闸拦在了河床上。
他让灵气在边界处凝成一层薄薄的壁。那层壁透亮清澈，暗绿色的煞气撞在上面就散开了，像溪水碰到了一块干净透光的石头。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让灵气持续补充那层壁的消耗，直到感觉到支脉里的煞气不再往前涌动为止。
他睁开眼站起来，手掌从青石表面离开。青石上的符纹还在发光，但比刚才暗了一些。封印已经重新加固过了，短时间内那条支脉里的煞气过不来。但裂隙本身的渗漏不会停，只要它还在那里敞着口子，煞气就会源源不断地注入地底，迟早会找到新的路径绕过去。
陆沉站在青石旁边，抬头望向裂隙的方向。那两棵巨树的冠顶在远处露出来，像两根竖在天地间的暗色手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清晰干净，暗绿色的痕迹一丝不剩。
他摸了摸衣襟里鼓囊囊的几样东西。铜牌、骨片、石盒、兽皮卷。每一件都压在他胸口上，沉甸甸的。他得去最近的仙城，把消息递出去。他知道那些仙宗长老们不一定信他，一个衣袍褴褛浑身伤疤的年轻修士说的话未必能传到上面去。但他得试。
他走回那间土屋，把妇人和孩子从地窖里接出来。妇人看见他的时候终于把缩着的肩膀放下来了，两只手捧着孩子发凉的脸搓了搓。
"我要往东南方去最近的那座仙城。"陆沉说，"你带着孩子跟我走，路上我还能护一程。这里离裂隙太近了，那些东西还会再来。"
妇人看着他的脸，看了好几息，然后点了头。她进屋收拾了一个布包袱，把孩子抱在怀里，跟着陆沉走上了往东南去的土路。孩子趴在她肩膀上，从散乱的头发缝隙里偷偷看着他。陆沉走在前面，尘霄剑挂在腰侧，剑柄的缠布上还留着尸渊里沾上的暗色污迹，洗不掉了。
脚踝已经不肿了，丹田充盈，呼吸顺畅。他在灵气里走了半天，身上那些尸渊留下的细微损伤正在被一点一点修复。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修不好。林远山坐在暗火旁边那双眼睛的样子，周明远靠着巨骨双手交叠的姿态，殉渊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那些东西不是伤，是他带在身上的重量。
他走在土路上，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远处炊烟的味道。玄界的气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曾经爬满暗绿色的网纹，被腐液灼过，被枯爪抓过，被坚硬的地面擦破过无数次。现在那些痕迹都在消退，但他记得每一条。
孩子在他身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又细又小："仙人是来救我们的吗？"
陆沉没有回头。他继续走着，风从前面吹过来，吹起他破碎的道袍下摆。
"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风带出去，散在身后的土路上。妇人抱着孩子跟上来，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什么建筑的尖顶从树梢后面露出来了。灰瓦白墙，在午后的阳光下面泛着一层暖融融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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