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头的旧伤骤然燃起一阵诡异灼痛。
这痛感极为怪异，并非皮肉表层的灼烧，而是顺着肌理往深处钻，顺着血脉脉络缓缓游走，流到何处，滚烫的刺痛便蔓延至何处。
陆沉步履不停，抬手扯开肩头缠裹的布条。
入目一片刺目。
伤口周遭的肌肤已然彻底发黑，暗沉淤毒蔓延开来，与手背上的尸毒灼伤如出一辙，阴邪诡谲。
他此刻终于彻底明晰。
这片死绝之地飘荡的何止是侵蚀灵气的死气。
这些无形无质的阴煞浊气，正顺着每一次呼吸、每一寸裸露的皮肉，源源不断侵入躯体，层层渗透，缓慢腐蚀他的肉身与道基。
他咬牙将布条重新缠紧，力道极大，死死勒住伤口。
剧痛刺骨，却好过任由尸毒蔓延、皮肉溃烂。
一路西行，前方的山体轮廓愈发清晰。
那的确是一座山，却无半分天然山川的形态，诡异得令人心惊。
整座山体千疮百孔，密密麻麻的孔洞遍布岩壁，宛若被某物从内部生生掏空，仅剩一层坚硬岩壳勉强支撑。山脚白骨堆积如山，层层叠叠铺成一片灰白斜坡，望不到尽头。
山腹孔洞之中，暗红幽光明暗交替，一呼一吸般缓缓闪烁，仿佛这座死寂荒山，仍存残喘生机。
行至距离山脚两里处，陆沉再也撑不住，脚步彻底停滞。
脚踝的浮肿早已蔓延至小腿，每一步落地都如踏针毡，钻心胀痛。肩头尸毒灼烧感节节攀升，昏沉眩晕的感觉席卷脑海，神智阵阵发虚。
他顺势倚靠在一根斜插地面的巨型兽骨上坐下。
这根骨骸粗壮惊人，远超他的身形，表层覆满斑驳暗绿菌斑，如同经年不腐的尸苔。
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荒原响起，良久，陆沉垂眸望向膝头的尘霄剑。
自先前虚空异变之后，此剑便异常沉静，再无半分铮鸣。可掌心贴紧剑身时，他能清晰感知到剑脊深处，藏着一丝极细微的律动，似有奇异力量在剑体之内缓缓流转、蛰伏。
他依照往日修行法门，尝试向剑身渡入灵气。
丹田仅剩的几缕浩然正阳气顺脉而出，汇入剑柄。
下一刻，奇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渡入剑身的残存灵气并未消散，反倒在剑脊内部盘旋游走，隐隐牵引出一丝潜藏的暗绿死气。紧接着，那股霸道阴邪的尸煞之力，竟被剑体强行压缩、淬炼、提纯。
转瞬之后，一缕极淡极纯的白气，自剑尖悠悠飘出。
这一缕白气稀薄如烟，风一吹便要散尽，可陆沉一眼便认出，这是最纯正的正阳灵气，是他十五年朝夕苦修、日夜温养的本源道力。
尘霄剑，竟能吸纳这片天地的腐朽死气，逆转为浩然灵气！
他凝神感知片刻，瞬间摸清了其中规律。
这逆转炼化的过程，需要他自身的浩然正气作为引火、作为根基。如同星火引燃湿柴，引火耗尽，炼化便即刻终止。
他体内残存的灵气寥寥无几，根本撑不住长久炼化，只能一星半点、断断续续产出微薄灵气。
聊胜于无，却已是绝境之中最珍贵的生机。
陆沉不再犹豫，咬牙将丹田最后一丝浩然气尽数渡入剑身。
剑脊骤然亮起一抹莹白微光，转瞬自主运转起来。周遭漂浮的暗绿死气被无形之力牵引，源源不断朝剑身汇聚，被一点点吞噬、炼化、净化。
一缕缕纯白灵气自剑尖飘散，袅袅如炉烟。
陆沉微微低头，任由这些精纯白气拂过脸颊、浸润肩头的毒伤。
白气触碰发黑伤口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轻响，如同冷水浇落炽铁，阴邪尸毒被强行消解。
肉眼可见的速度下，伤口周遭暗沉的黑毒层层消退，那圈诡异的暗红淤色渐渐淡去。手背上的灼伤水泡缓缓干瘪收缩，表层硬痂裂开细纹，底下透出一片鲜嫩的正常皮肉。
他闭目靠在巨骨之上，任由剑化灵气缓慢滋养伤势。
尘霄剑始终微微震颤，每一次吞纳炼化都异常吃力，剑身青白灵光明暗不定，似在耗尽自身灵性，替他抗衡这片天地的至邪死气。
宛若一头通灵小兽，以自身本源，为他熬制救命灵药。
整整半个时辰。肩头肆虐的灼烧痛感彻底平息，表层黑毒褪去七成，露出粉嫩新生肌理。手背上的痂皮自行脱落，腐蚀溃烂的刺痛彻底消散。脚踝的浮肿也消退大半，胀痛锐减，勉强可以受力行走。
丹田依旧空空如也，无半点灵力积蓄。
但致命的尸毒侵蚀，已然被彻底截断。
足够了。陆沉睁眼收剑，撑着骨骸缓缓起身。
他握紧尘霄剑，剑尖斜指地面，维持着缓慢炼化的状态。稀薄的纯白灵气萦绕剑身，撑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护罩，隔绝外界死气直接侵体。虽不足以充盈丹田，却能护住肉身不再受毒。
迈步踏上山脚白骨斜坡。
近距离望去，遍地骸骨更为骇人。
无边白骨层层堆叠，大大小小交错纵横，无数巨兽脊椎骨横卧地面，弯折成天然骨门。骨缝之间填满干透的暗绿淤泥，像是无数尸骸汁液浇灌凝固而成。
脚步落下，枯朽白骨应声碎裂，发出咯吱刺耳的脆响，碎骨粉末簌簌飞扬。
陆沉小心翼翼落脚，专挑厚重坚固的完整骨骸稳步前行，一路攀登至半山腰。
就在这时，巨骨遮挡的阴影之中，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一人静静靠坐在粗硕骨根之下，双手叠于腹前，姿态安然平和，仿若沉睡入梦。
可走近细看，只剩一具枯寂已久的骸骨。
皮肉早已干枯收缩，成一层薄薄的褐色干皮紧贴骨架，周身衣物腐朽殆尽，只剩几缕残破纤维黏附肩头。全程无半分挣扎痕迹，死得极为从容安宁。
骸骨胸口，悬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铜质令牌，布满斑驳铜绿。
陆沉蹲下身，轻轻拂开表层干枯皮膜，看清了上面镌刻的古老篆字。
清玄门下，三十七代弟子，周明远。
看清字迹的一瞬，陆沉指尖骤然僵住。
清玄仙宗！
竟是他的同门先辈！
石壁留字指路之人，终于有了着落。
无人知晓这位同门先辈何时误入这片绝境，又独自在此挣扎熬过多少岁月。他拼死留下生路线索，指引后来者，自己却永远长眠于此，化作荒山一抔枯骨。
陆沉心头沉甸甸一片，默然跪地，对着骸骨恭恭敬敬叩首三拜。
而后伸手，轻轻摘下那枚斑驳铜牌，以内衬道袍仔细包裹，贴身收入衣襟。
紧邻黯淡镇魂玉，一块冰凉坚硬的铜牌抵住心口，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心绪难平。
他起身绕过骸骨，继续向上攀登。
行出不远，一处天然洞口赫然出现在前方。
洞口岩壁边缘光滑规整，绝非自然风化所能形成，明显被人为打磨修整过。山腹深处的暗红幽光透洞而出，将整片白骨坡染成一片暗沉锈红。
陆沉握剑入洞。
洞内空气迥异外界，没有浓稠恶心的腐臭浊气，反倒透着一股干燥温润的气息，压抑感锐减大半。
两侧洞壁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古老刻纹，线条古拙粗放，纵横交错。
皆是玄界上古封镇阵法纹路！
较之宗门现存的阵法典籍更为原始古老，可其中核心运转、封镇、隔绝的法理，他尽数通晓。
陆沉驻足壁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凉刻痕。
整座大阵完整无损，至今仍在自主运转。岩壁深处透出一缕纯粹安稳的灵力波动，自成一方结界，完美隔绝了外界漫天死寂浊气与阴煞尸毒。
终于有了一处绝对安全的容身之地。
他寻了一处内凹石室落座，将尘霄剑横置膝头。
头顶石缝渗落的暗红微光轻轻洒落，铺在他略显苍白的面容上。
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疲惫如潮水汹涌而来。
可就在他闭目欲调息休整的刹那，山脚下，骤然炸起一声低沉暴戾的嘶吼！
吼声沉闷厚重，远远胜过沿途所有腐尸的低吼，带着一股镇压天地的恐怖威势，震得地面碎骨轻轻震颤。
这道声音，先前只在遥远荒原深处隐约听闻。
此刻，却近在咫尺！
循着他一路留下的生人气息，一路追至尸山之下！
陆沉五指骤然攥紧剑柄，眸光瞬间沉冷。
他心知肚明。
来者，绝非寻常腐尸浊物。
真正的绝境凶物，已然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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