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睡着。那些嚎叫声停了之后，地面又震了几回，每一次都让他刚合上的眼皮重新弹开。后来什么声音都没了，安静得让他更清醒。石壁外面的暗灰色天幕不会变暗也不会变亮，时间在这个地方像被泡在了稠液里，流不动。
等他终于决定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的肿消了一些，脚踝还是痛的，但勉强能走。手背上那块灼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硬痂，颜色发黑，像被烙铁烫过一样，边缘那一圈暗红反而退了。
他把玉佩掏出来看了看。灰色纹路更多了，几乎覆盖了整个表面，只有中间指甲盖那么大一块还留着原本的墨色，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意。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陆沉把尘霄剑系紧了些，从石壁后面挤出来。外面的空气还是一样浑浊，吸入肺里像喝了一口放了很久的死水。他辨了辨方向，西边天际线上那道暗红色的光已经灭了，但山体的轮廓还在，比周围的地势高出一大截，隔着几百里也能看个大概。
他朝着那个方向走。
地面上那层暗绿色的薄雾时浓时淡，浓的时候能遮到膝盖，淡的时候只剩一缕缕飘荡在裂缝之间。他尽量避开那些冒气的地方，因为每次走过去，脚踝都会感到一阵刺痛，像被细针扎了。那些气体还在腐蚀他的皮肤。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脚下的路开始变了。龟裂的平地变成了起伏的坡地，坡地上散落着更多白骨。有些骨架保存得完整，甚至能看出生前挣扎的姿势，四肢大张，头骨朝上，下颌半开，像在死前一瞬发出了无声的嘶喊。陆沉从一副骨架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它的小臂骨，那骨头像朽木一样碎成了几截，断面里是干燥的灰白色粉末。
他加快了脚步。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西边的山形似乎近了些，但腿上的感觉也越来越沉。脚踝的扭伤在持续行走之后更肿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残存的灵气所剩无几，他连简单的轻身术都催动不了，只能靠肉身的体力硬撑。而这个地方的空气里根本没有可供补充的东西，他体内的力气用一分就少一分。
快到第三个时辰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不是嚎叫，是咀嚼。
他停住脚，侧身藏到一块半人高的黑岩后面。前方大约二十丈远的地方，三只腐尸正围着一具新鲜的尸体啃食。那尸体看样子死了没多久，身上还穿着半幅破碎的麻布衣，露出来的手臂还有弹性，皮肤没完全变色。
三只腐尸的动作很专注，脑袋埋在那具尸体的胸腹之间，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其中一只突然抬起头，白浊的眼珠转了转，朝着陆沉藏身的黑岩方向定住了。
陆沉心里一紧。他没动，连呼吸都压住了。
那只腐尸盯了几息，慢慢把脑袋转回去，继续埋头啃食。但它啃了两口又抬起来，这一次没有停，整个身躯缓缓转过来，灰绿色的脸朝着陆沉的方向，鼻翼翕动着。
它在闻。闻到了。
另外两只也抬起了头。三双白浊的眼珠齐刷刷锁定了黑岩。喉咙里同时挤出那种含混的、漏风的低吼。
"活的……活的……"
它们丢下那具尸体，冲了过来。速度比陆沉预想的快得多，腐烂的大腿肌肉在奔跑中绷紧又松弛，每一步都溅起暗绿色的泥浆。二十丈的距离，它们只用了几息就缩短了一半。
陆沉拔剑出鞘。尘霄剑身亮起一层淡白的光，但没有在山门时那么盛，像烛火被风吹了一半。他举起剑的同时，第一只腐尸已经到了面前，枯爪带着腐臭的风拍向他面门。
他侧头避过，剑身横切过去。白焰触到腐尸的肋部，烧出一团焦黑的坑洞。那腐尸嚎叫着倒退两步，但没有像之前那三只一样被烧成灰烬。白焰只在伤口表面烧了几息就熄了，留下一个冒着黑烟的凹洞。
陆沉心往下沉。他的浩然气已经弱到这个地步了。连最低阶的腐尸都烧不干净。
第二只和第三只已经扑到，左右夹击。他来不及多想，就地一滚，后背擦着地面翻出去。左边的枯爪擦过他肩头，抓破了道袍，在肩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口子。右边的腐尸扑了个空，跌在地上，又飞快地爬了起来。
三只重新围上来。它们受伤的那一只退在后方，另外两只一左一右逼得很紧。陆沉咬着牙举剑格挡，剑身和枯爪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那爪子硬得像铁，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退了半步，后背顶上了刚才藏身的黑岩。退不了了。
就在这个时候，尘霄剑忽然震了一下。那震动从剑柄传进他掌心，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脉动，像心跳。剑身上的淡白光芒骤然凝实，从薄薄的一层浊光收缩成一道细而亮的光线，沿着剑脊流淌下去。
陆沉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地将剑尖指向了前方。那道细亮的光线从剑尖喷薄而出，像一根银针穿透空气。光线触及第一只腐尸的瞬间，那东西从胸口开始向内塌缩，整个身躯像被抽干了水分，皮肤贴紧了骨骼又迅速干裂，片刻之间碎成一地灰褐色的粉末。
剩下两只顿住了。白浊的眼珠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恐惧的东西，它们僵硬地转头看了看地上那堆粉末，又看了看陆沉手中那条仍在流淌的银色光线，然后转身就跑。拖着残破的腿，比来时更快地消失在坡地后面。
陆沉靠着黑岩缓缓滑坐下来。尘霄剑上的银色光线收回了剑身，光芒散去，剑体恢复了原本的青白色。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它还是那柄他用了三年的尘霄，但他完全不认识它刚才的样子。
他把剑横在膝上，仔细端详。剑身上没有多出任何刻纹，握柄也没有变烫。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安静，甚至比平时更安静，连剑鸣都停了。
但他能感觉到。一种极为细微的变化在剑体中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睡了许多年后醒了一下，又沉沉睡去了。那感觉极淡，如果不是他在剑上倾注了三年心血日日淬炼，根本不会察觉。
陆沉抬起另一只手看了看。手背上的灼伤，边缘那圈暗红正在缓缓消退。他愣了一下，把剑放下，又看了一遍。确实在消退，虽然极慢，但那种腐毒扩张的趋势停住了。
是因为刚才剑身上那道光。那道光不只是杀伤了腐尸，还对周围的一切腐蚀之物产生了某种压制。连他体内的残余灵气，在那道光出现的一瞬间都感觉到了共鸣，像干涸的河道里忽然渗进了一线泉水。
他靠着黑岩坐了一会儿，把喘息压平。肩上的口子还在渗血，他撕下道袍的一截布条简单缠了缠。疼是疼，但能忍。他看了看西边的山形，又近了一些。大概还有四百里。
陆沉把尘霄剑插回鞘中，撑着岩石慢慢站起来。脚步还是沉的，脚踝还是肿的，但他开始有些明白了。这个地方虽无灵气，却有一种别的能量，那些暗绿色的气体，那些尸煞腐朽之气，尘霄在用它刚才那种方式强行转化了一部分。虽然量极少，像从石头里榨水，但至少让他看见了路。
那路很窄，很险，几乎看不见尽头。但他得走。
他重新迈开步子，朝着西边的山影走去。肩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缠着的布条上慢慢渗出暗红色的血，沿着手臂往下淌。他懒得管，只管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他听见身后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那声音和普通腐尸不一样，更沉，更长，带着一种类似意识的东西在里面，像什么东西在说话。
陆沉没回头。
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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