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石室之后，陆沉靠着墙壁坐下去，背上的冷汗把道袍浸透了。丹田里那团带着灰气的灵气已经消耗大半，仅剩的一缕缩在丹田最深处，细得像一根丝线。他试着又催动了一次，那缕灵气沿着经脉走了半圈就散了，像一捧沙撒进风里。
他把尘霄剑横在膝上，想继续用剑转换腐气补充自己。但剑身还是那副半透明的灰白色，里面的脉动微弱得像睡着的人的呼吸。他试了试，将剑尖对准膻中穴，气流涌出来的量只有刚才的一半，还带着一股涩涩的钝感，像从枯井里舀水，舀上来全是泥浆。
陆沉停住了。再吸下去，尘霄的通灵之力可能会彻底崩散。这柄剑是师父在他十四岁那年亲手淬炼出来交给他的，三年来日夜相伴，剑灵与他心神相通。他舍不得拿它去赌。
但如果不吸，他的身体撑不了多久。陆沉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块玉佩，灰纹覆盖了几乎整个表面，中间的墨色只剩一个针尖大的光点，亮得有些刺眼。那光点还在慢慢收缩，像沙漏里最后一粒沙正在往下淌。
外面那些黑影还在山脚附近徘徊。他刚才退回来之前观察了一会儿，它们一共五只，身形比腐尸兵高出一截，行动时有明显的队形，不像那些靠着本能闻味儿找过来的低级腐尸。其中一只头顶上长着暗红色的角状突起，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时不时抬起头朝山上张望。
陆沉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眼，把呼吸放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件事：玉佩还能撑多久，剑还能不能用，外面那些东西会不会上山，山腹里除了地图还有没有其他出路。
他想到周明远。那个人在这里活了三年。三年，他靠什么活下来的？这个石室里的封阵能隔绝部分腐气，但这里没有食物也没有水，周明远不可能三年不吃不喝。陆沉睁开眼，环顾四周。石室不大，一眼就能看尽，除了他坐的这块凹进去的地方，并没有其他明显的生活痕迹。
他站起来，重新走进那条通往中心石台的洞道。这一次他走得更慢，眼睛贴着洞壁一寸一寸扫过去。在距离石台大约二十步的地方，洞壁右侧有一片区域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暗红色的光打到那里时会被吸收进去，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反射回来。
他伸手去摸那片区域。触感也不是岩石的粗糙冰冷，而是更光滑的、带着微温的质地，像某种处理过的兽皮。他屈起手指敲了敲，里面传来空洞的回声。
这后面是空的。
陆沉把尘霄剑抽出来半寸，用剑鞘的尾部抵住那片区域的边缘用力撬。第一下没动，他又加了点力气，那块东西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整块向内侧滑开了一掌宽的缝隙。一股干燥温热的气流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气味，像枯草被太阳晒透了以后散发的那种甜暖。
他把缝隙推得更开一些，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更小的石室。石室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苔藓，虽然已经被压得扁平发硬，但还能看出曾经有人睡在上面的凹痕。墙角堆着几块黑色的石头，表面有明显的敲砸痕迹，像被人当工具用过。最让陆沉注意的是靠墙的位置放着两样东西，一个扁平的陶罐，一块巴掌大的骨片。
陶罐里是水。陆沉端起来晃了晃，里面还有大约一半，清澈透明，没有异味。他犹豫了几息，还是抿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淡淡的矿物味，入口之后沿着喉咙滑下去，让干涸得像砂纸的嗓子瞬间舒展开来。他又抿了一口，不敢多喝，把陶罐小心放回原处。
然后他拿起那块骨片。骨片的一面磨得很光滑，上面用锐器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笔画细小却清晰，刻的人手艺极好。陆沉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暗红色光芒，一个一个辨认那些古篆。
"坠渊第一年。初入此洞，寻得封阵，知此地可避腐气，然无水无食。洞底深处有地下暗河，水可饮。暗河两岸生黑苔，碾碎可食，味苦，能续命。"
"第一年秋。暗河水量渐减，恐有干涸之兆。开始记录周围地貌，刻图于中心石台。若有人来，望能因此图寻路返回玄界。"
"第二年春。五处裂隙已扩至十处。曾三次尝试穿越裂隙归界，皆被尸潮阻回。左臂被煞尸卫所伤，腐毒入骨，每日疼痛加剧。"
"第二年冬。暗河彻底干涸。黑苔尽绝。开始尝试以封阵之力炼化地脉残存的灵气，所得甚微，仅能吊命。知大限将近。"
"第三年春。左臂已废，无法再握剑。提笔记录至此，恐时日无多。若见字者与我一般出身玄界，请务必记住：此界不存天道，不敬生灵。我清玄弟子，宁死不可堕入尸道。切记。"
最后一行字的笔画开始颤抖，越往后越轻，有几个字的收尾直接划了出去，像握笔的人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陆沉把骨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很久以后又补刻上去的。
"此地名为尸渊。渊中有阶，噬魂尸将为第三阶。速离此山，向东南三百里有废弃上古渡口，或有归途。"
陆沉捧着那块骨片看了很久。周明远在这里活了三年，暗河干涸、食物耗尽、左臂废掉、最后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但他在最后的时刻还在刻字，告诉后来者往东南走，找那个上古渡口。
他把骨片小心收进衣襟里，和那块铜牌放在一起。两块硬物贴着心口，沉甸甸的。
出了暗室，他把那道缝隙推回原样。然后走回中心石台，把目光重新投在地图上。周明远所说的废弃上古渡口，在地图上对应的是玄界版图西部边缘那片黑色线条的中段附近。那里有一处小小的标记，画了一个圆圈，圆圈的边缘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就是渡口。或者说，曾经是渡口的地方。陆沉把地图上的位置记在脑子里，然后抬起头。石台尽头的洞壁高处，还有一处缝隙透着微弱的天光，和主洞口的方向相反，应该是通往后山的。
他正要朝着那道缝隙走，忽然听见主洞口那边传来一阵摩擦声。有什么东西进了洞，正在沿着洞道往里走。脚步声和腐尸兵那种拖沓沉重的脚步不一样，更轻，更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过的节奏。
五只中的一只。上山来了。
陆沉退后几步，贴着洞壁的暗处站定。尘霄剑在他手中微微发热，剑身从那种半透明的灰白恢复了一点点青色，像熬过冬的枯枝上冒出了第一颗芽。他把剑握紧，压着呼吸，看着洞道入口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住了。
入口处站着一道身影，比腐尸兵高了整整一个头，身形削瘦却结实，皮肤是暗褐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角质硬甲，像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头顶上长着那根暗红色的角状突起，尖端微微发亮，像含了一团火。它的眼睛和腐尸兵那种白浊完全不同，是漆黑的两颗瞳孔，中心各有一点暗红的亮点，像炭火里未熄的余烬。
它站在那里，脑袋微微偏转，鼻翼翕动了几下。然后那双黑底红瞳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陆沉藏身的位置。
它开口了。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声带被腐蚀过的粗糙质感，但它是完整的句子，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活的。"
陆沉盯着它的眼睛。那两点暗红色的余烬一明一灭，像在审视他，在判断他的价值。那双眼睛里没有腐尸兵那种纯粹的饥饿，它更冷，更沉，带着一种评估猎物的耐心。
陆沉把剑尖抬起来指向它。丹田里那缕几乎散尽的灵气重新聚拢了一线，顺着经脉注入剑身。尘霄剑亮起一道极淡的青白色光芒，薄得像宣纸上的水痕。
那双黑底红瞳微微收缩了一下。它往后退了半步，弓起背，头顶的红色角状突起骤然亮起来，整个洞穴都被那红光镀上了一层锈色。洞道两壁上的封阵纹路剧烈闪烁起来，暗红色的光芒和那道红光相互碰撞，发出低沉的嗡鸣。
陆沉咬着牙把剑往前递。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过这东西，但至少不能让它在封阵里面撒野。这是周明远留下的地方，刻满了字、画满了图，如果被这东西毁了，他和周明远三年的记录就全完了。
他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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