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递出的一瞬，陆沉心头骤沉。
他太急了，冲动出剑。
黑影的速度远超预估。暗褐瘦削的身躯在狭窄洞道里轻轻一折，如游鱼避礁，堪堪擦着剑尖掠开。
陆沉收势不及，整个人前扑半步，肩头狠狠撞在坚硬岩壁上。
旧伤瞬间崩裂，撕裂般的剧痛直冲脑门，眼前骤然一黑，浑身气血猛地一滞。
不等他稳住身形，那东西已然欺至两步之内。
枯爪横空抓来，直指他的面门。指尖覆着一层厚实的暗褐角质硬甲，锋利如五片淬火铁刃，破空带起一阵刺鼻腥寒劲风。
陆沉近乎本能地横剑格挡。
铮！
沉闷刺耳的金石碰撞声炸响在狭小洞道。
巨力顺着剑身猛冲而来，瞬间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脱力，长剑险些直接脱手飞落。
一击未落，第二击紧随而至，全无半分间隙。
另一道枯爪自下而上刁钻横扫，直取胸腹要害。陆沉强行后仰躲闪，爪刃贴着道袍衣襟掠过，嗤的一声裂帛脆响，衣衫瞬间撕开一道长口。
五道鲜红爪痕瞬间浮现在裸露的肌肤上，火辣灼痛，像是被烧红的铁线狠狠刮过皮肉。
他连退两步，脊背死死抵住冰冷岩壁。
洞道太过狭窄，仅容两人并肩，极大限制了长剑的劈斩范围。反观这具人形尸煞，身形瘦削、身法诡捷，在窄道之中如鱼得水，辗转腾挪毫无滞涩。
头顶暗红灵光忽明忽暗，尸煞那双黑底红瞳死死锁定他的咽喉、心口两处要害，每一次出爪都精准狠辣，招招致命。
这绝非无脑蛮悍的腐尸。
此物，懂搏杀，有战技，深谙近身缠斗之道。
尸煞再度压上，放弃爪击，浑身力道凝于肩头，携着沉猛巨力径直冲撞而来。
狭小空间避无可避。
陆沉根本来不及躲闪，沉重的撞击狠狠落在胸口，整个人被撞得离地腾空，后背重重砸撞岩壁。
脊椎一阵酸麻钝痛，酸得人牙根发紧，浑身力气瞬间被撞散大半。
他顺着岩壁无力滑坐落地，尘霄剑脱手而出，在石面上轻轻弹动，清越剑鸣回荡洞道。
诡异的是，尸煞闻声骤然止步。
那双猩红瞳孔落向落地的长剑，瞳中暗红微光微微跳动。方才悍不畏死的凶戾气势骤然收敛，它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微微弓起，头顶的角质突起瞬间黯淡下去。
它在忌惮尘霄剑的浩然正气。
陆沉瞬间捕捉到这一丝契机，伸手急探，欲握剑柄。
可指尖刚触到冰凉缠布，尸煞的枯爪骤然踩踏而下。
坚硬的角质甲面死死压住他的指节，顺势狠狠碾磨。
刺骨剧痛瞬间炸开，指骨仿若被硬生生碾碎。陆沉牙关紧咬，死死忍住喉间腥甜与痛呼，左手剧痛难忍，他毫不犹豫腾出仅剩力气的右手，摸出腰间短匕。
这柄短匕是清玄弟子寻常法器，平日只用来裁符修笔，从未沾过血腥。
此刻绝境之中，却是唯一破局生路。
陆沉强忍剧痛，手腕翻转，匕尖精准扎向尸煞小腿甲缝弱点。
角质硬甲衔接处防御最薄，利刃顺利刺入躯体，暗绿色的粘稠脓液瞬间喷涌而出。
尸煞喉咙挤出一声低沉暴戾的嘶鸣，压在他手背的利爪骤然抬起，身形微退。
就是这瞬息空隙！
陆沉猛地抓回尘霄剑，撑着剑身勉强站起。
左手三根手指已然肿胀发紫，痛得发麻发僵，几乎无法受力。但他依旧稳稳举剑，丹田最后一缕细丝般的灵气尽数灌入剑身。
尘霄剑亮起一层极其淡薄的青白微光，微弱飘摇，如同油尽灯枯的残烛，堪堪余存一点浩然锋芒。
尸煞盯着剑身灵光看了两息，缓缓退至洞道宽阔处。
它依旧忌惮仙剑正气，却不再贴身死压。
退至宽敞地带，它侧身蓄势，猩红眼眸一眨不眨，死死锁死剑尖所有动向。此地空间足够闪避周旋，他的长剑远攻，极易落空。
局势再度逆转。
就在这时，洞壁两侧密密麻麻的封阵纹路骤然暗淡一截。
原本稳定流转的暗红灵光瞬间衰弱，整条洞道温度骤降，彻骨阴寒席卷而来。
地面传来一阵细微震颤，不同于荒原远震。
这一次的震动，源自尸山腹地深处，沉缓、规律，如同整座山体在缓慢呼吸、搏动。
尸煞身形瞬间绷紧，头顶角质突起骤然亮得刺眼，猩红瞳孔猛地望向洞道深处，满是警惕与不安。
它感知到了山腹异动。
陆沉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分神契机，趁它心神偏移、破绽大露，踏前一步，长剑直刺！
淡薄剑光穿透昏暗，精准扎向尸煞胸口。
仓促回神的尸煞躲闪慢了半拍，剑尖擦过肩甲缝隙，浩然灵光顺势渗入创口。滋滋声响。
正气克制尸煞阴气，创口瞬间冒出白烟，腐朽皮肉被飞速灼烧消融。
尸煞发出一声凄厉痛嚎，整条左臂无力垂落，暗绿脓液顺着指尖不断滴落，落在岩石上，蚀出点点白烟。
它再无恋战之意，猩红眼眸交替扫过陆沉与深处复亮的阵纹，最终拖着废垂的左臂，转身冲出洞口，消失在荒原灰蒙天色之中。
危机暂解。
陆沉浑身脱力，顺着岩壁缓缓坐倒，尘霄剑横搁膝头。
低头望去，左手三根指节紫黑肿胀，痛感钻心刺骨，每动一下都牵扯整条手臂发麻。丹田彻底空空如也，最后一丝灵气已然耗尽，半点余韵无存。
胸腔剧烈起伏，心脏狂跳不休，每一次搏动，都扯得肩头裂伤、胸腹爪痕阵阵刺痛。
他不敢久留洞口。
这只尸煞虽退，绝非远遁。更何况山脚尚存四具同类凶物，随时可能折返合围。
稍作喘息，陆沉撑着岩壁起身，强忍浑身伤痛，一步步挪回中心石台的暗室之内，将陶罐剩余半罐凉水一饮而尽。
微凉清水滑过喉间，稍稍抚平了脏腑翻涌的不适感。
他躺倒在铺着干苔藓的地面，仰面望向头顶粗糙岩顶。门缝漏进的暗红微光落在石面上，斑驳摇晃。
怀中的尘霄剑渐渐回暖，微弱的通灵脉动缓缓复苏，如同疲累至极的生灵，慢慢恢复气息。
静卧半个时辰，体力稍稍回缓。
陆沉翻身坐起，再次取出周明远遗留的骨片。
东南三百里，上古渡口。
他抬手检视自身伤势：左手僵直难握、肩伤复裂渗血、胸腹五道爪痕红肿突兀。
以这般重伤状态跋涉三百里绝境荒原，无水无粮、煞气缠身，难度堪比登天。
可他别无退路。
尸煞已然锁定这座尸山，此地再无隐秘可言。封阵只能隔绝死气腐气，却挡不住凶物活体入侵。
更何况山腹暗河干涸、资源耗尽，再留守此地，只会重蹈周明远覆辙，在无尽消耗中油尽灯枯、坐以待毙。
陆沉将骨片贴身收好，挣扎起身。
拿起空陶罐，刮下罐底一层细密矿物沉淀，浅尝一口，味道干涩微苦，无毒无害。
确认无误后，他放回陶罐，弯腰走出暗室。
行至洞口，抬眸远眺。
天地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死寂灰蒙，无边荒原龟裂荒芜，白骨错落遍布。东南地平线处，一道暗沉色带蜿蜒起伏，宛若一条蛰伏大地的黑色长河，那便是上古渡口的方向。
山脚空空荡荡，不见五只尸煞踪影。
陆沉握紧尘霄剑。
剑身灵光微弱到近乎肉眼难辨，却始终坚韧存续，如同一根细到极致、却未曾断绝的生机丝线。
他抬步踏出洞口，踩上遍布碎骨的灰白斜坡。
每一步落下，脚踝的胀痛都刺骨难忍，似踏刀尖。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停下，便是彻底沉沦。
行至骨坡中段，荒原深处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低沉嘶吼。
层层叠叠、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滚滚涌来，压得整片死寂荒原骤然沸腾。
陆沉脚步一顿，回头望向茫茫枯骨荒原。
地平线尽头，无数畸形黑影翻过山丘、漫过丘陵，层层推进、密密麻麻，朝着尸山合围而来。
数不清的浑浊白瞳点缀在灰蒙天地间，如同成片浮动的阴森磷火，死寂又贪婪。
尸潮，至矣。
陆沉缓缓转身，再不回头。
忍着浑身剧痛，朝着东南渡口的方向，踏出坚定的第一步。
前路漫漫，杀机无尽。
但他，必须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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