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好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看来,只有找到陈豹子,才有答案。
此番行动,除了发现一批军火,几乎没有收获——人,一个都没见着。
两人从地宫爬出来时,天已快亮了,湿冷的山风夹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从谷底吹上来,卜恩泽长吐一口气,像是要把龙王岭所有的晦气都吐出去一般。
下山的路上,阿云归问道:”你那二十八个战友,都杀过日本人?”
“杀过,他们每人都杀过日本人。”卜恩泽望着远方,想起与战友的点点滴滴,不禁眼眶泛泪,良久,又道:”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折在陈豹子手上。”
卜恩泽的伤感,没能逃过阿云归的眼睛,她走上前,安慰道:”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到陈豹子,只要他还在湘西。”
下山的第二天晚上,曾曲珍派人来请卜恩泽。
“卜先生,中央派了一位督军过来,曾司令邀请你一起参加督军的欢迎仪式。”
卜恩泽本想拒绝,他满脑子都是龙王岭那些事情,那些军火,以及那二十八个特遣队队员。他又觉得曾曲珍贵为湘西王,以后少不得要他帮忙,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于是点点头:”我去”
一路上,卜恩泽都在想着陈豹子的事,那些怪物,那些小孩的衣服……可他想不出头绪,只觉得胸口发闷。
车子停了。
卜恩泽刚下车,那司机将一串钥匙放在他手里:”卜先生,曾司令说了,这辆车现在归你使用了。”
这个曾曲珍,真是来事。卜恩泽暗叫一声。
欢迎仪式设在曾曲珍一处别院里,张灯结彩,倒是热闹,卜恩泽到的时候,这里已聚集了湘西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各县县长,保安团长,商会会长……
卜恩泽刚拿到一杯酒,就听到有人大声道:”督军大人到了,大家欢迎。”
于是众人纷纷起立,热烈鼓掌。
卜恩泽不由自主的瞥了这位督军一眼,不过,就是这一眼,却让他血气翻滚,怒火中烧。
陈豹子就站在这位督军的身后。
而且,从他的着装来看,这位陈豹子现在的身上,应该是督军的参谋。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卜恩泽当即从服务生手上抓过一把餐刀,就要上去取陈豹子的性命,不过,理智最终还是战胜了冲动。
陈豹子身上的谜题太多了,绝不能让他一死了之。
卜恩泽观察到,对于自己的举动,陈豹子表现的颇为失望,他先是向卜恩泽投来挑衅的眼神,见卜恩泽不为所动,又走到卜恩泽面前,低声道:”卜先生,你那二十八个兄弟还好吧?”
卜恩泽强压怒火:”时候一到,全部都报……”
那位督军这时候走了过来,他早已从曾曲珍那里了解到卜恩泽是戴笠眼前的大红人,自然不会怠慢”卜先生,招呼不周,还请多多见谅。”
卜恩泽笑了一下,又把目光对准了陈豹子:”督军大人,你这位陈参谋很不错……”
“那当然,那当然,陈参谋可是抗日功臣,前段时间,向前线捐了一大批军火。”
督军说完这句话后,又把话题引到戴笠身上:”卜先生,素闻戴老板喜欢古玩字画,我特意收集了一些,如果方便,还请行个方便……”
正与督军寒暄,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蹿了上来。
阿云归!
卜恩泽一愣,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卜大哥……”
卜恩泽一愣,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阿云归,他道:”你怎么会来在这里的?”
“我跟踪你来的……”阿云归话没说完,赫然发现陈豹子就在面前,她早已从卜恩泽那里得知陈豹子杀害了二十八名抗日英雄的事迹。
她只是个藏不住情绪的热血青年,面对杀害抗日英雄的人,自然不会客气,看到仇人,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这个动作卜恩泽太熟悉了,当初给自己下蛊的时候,她用的就是这个动作。
卜恩泽心头一紧,想要阻止,已来不及。
然而,瞬间过后,阿云归脸色骤变,她的身体晃了晃,额头上渗出汗珠。
陈豹子对着阿云归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寒意。他没有说话,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卜恩泽一眼,低声道:”卜队长,后会有期。”
待陈豹子走后,阿云归终于忍不住了,对卜恩泽道:”快走,我被陈豹子反种蛊了……”
卜恩泽闻言不敢耽搁,扶着阿云归,赶紧往外走去,刚走出这座宅院的大门,阿云归再也控制不住,”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缓缓倒了下去……
卜恩泽赶紧扶住阿云归:”阿云归!阿云归!”
阿云归强忍痛苦,声音发颤:”快……带我去见阿爸。”
卜恩泽不敢耽搁,将她扶进车子,一脚油门,直奔阿九公的住处。
“坚持住!”他一边开车,一边回头看她,”马上就到了!”
没用多久,卜恩泽终于看到了阿九公住的那座宅院。
他停车、开门、背起阿云归,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宅院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喊:”九公前辈!九公前辈!”
阿九公闻声而出,见到卜恩泽背上的阿云归,脸色骤变,快步迎了上来。
他只看了一眼,便伸手探向阿云归的脉搏,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倒出一粒绿色的药丸,喂阿云归服下。
“这是压尸丹,”阿九公解释道,”赶尸人随身之物,专克阴邪之毒。”
服药后,阿云归的脸色缓和了些,紧锁的眉头也微微舒展。
卜恩泽松了一口气,阿九公脸色却突然变了。
“不对……”
卜恩泽心头又是一紧,道:“九公前辈,怎么了?”
这时阿九公已将手阿云归的脉搏上,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眉头越皱越紧:”好毒的蛊,竟然连压尸丹都压不住。”
不等卜恩泽答话,阿九公又道: “快,背她去屋里!”
卜恩泽将阿云归背进宅院,阿九公不敢担搁,从一褐红瓶罐倒出几粒药丸,再次喂阿云归服下。
这一次,阿云归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平稳。
“九公前辈,她的蛊……解了?”卜恩泽小心翼翼地问。
阿九公摇了摇头:”只是暂时压住了。”
卜恩泽的心又提了起来。
阿九公盯着阿云归指尖那抹若有若无的黑气,沉声道:”这蛊好生古怪——里面有西洋降术的影子,还有天竺秘术的路数。”
卜恩泽闻言一怔。陈豹子——一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却有正规军的军火,能摇身变成督军的红人,还懂异域邪术? 他到底是谁?来湘西这样的小地方,图什么?
阿九公沉默片刻,问道:”阿云归是怎么中蛊的?”
卜恩泽回过神来,将宴会上发生的一切如实相告。
阿九公听完,沉默了很久。
屋里只剩下阿云归沉沉的呼吸声。卜恩泽站在一旁,不敢打扰,也不敢离开。
“西洋降术……天竺秘术……一个占山火王的土匪,为什么会这两种外域邪术?”。
“九公前辈,阿云归她……”
阿九公看了一眼卜恩泽,又道:”这蛊,我能解,但是——”
“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用的。”
“为什么,九公前辈,云归可是你女儿。”
阿九公道:”我是指我的解蛊手段太过阴毒,若使此手段,恐怕会给阿云归带来不可逆转的伤害。”
阿九公停了停,又道:”到时候,阿云归恐怕会变得非常丑陋。”
“云归是我女儿,我知道她的性格,如果让她变得面目全非,那比杀了她还难过。”
卜恩泽不再说话,就如阿九公说得那样,阿云归是一个爱漂亮的女儿,如果让她变得面目全非,她绝不会苟活于世。
沉默良久,卜恩泽又问:”九公前辈,依你看,陈豹子能解这蛊吗?”
“他是施蛊者,当然能解此蛊。”阿九公道。
“那就好办了,前辈,你放心,我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刚要离开,突然想起一件事,又道:”前辈,能不能把你的压尸丹给我一粒。”
阿九公看着卜恩泽,虽有疑惑,但还是给了将一粒压尸丹送给了卜恩泽。
从阿九公的宅院出来后,已是满天繁星,借着星光,卜恩泽来到停车处,开门,进车,一脚油门,十几分钟后,他回到住处,迅速将专备检查一篇后,他看了看时间,已是晚上十点。
按照军统十往的经验,凌晨两点半到三点半是人最放松的时候。
今晚,他将用自己的手段,从陈豹子那里获得解药。
卜恩泽换上夜行衣,藏好压尸丹,又检查了一遍手枪和匕首。
夜色浓稠,督军府的方向只有几点昏黄的灯火,半明半暗,像一只等待猎物上钩的怪兽。
他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卜恩泽事先已经从曾曲珍那里打听到陈豹子的房间在东厢第二间。他摸到窗下,正要翻窗而入——
院子里突然灯火通明,几十盏强光灯同时照向他。他的眼睛瞬间一片空白,什么也看不见。他本能地就地一滚,抬手两枪,打灭了两盏灯。但灯太多,灭了一盏,还有几十盏,他的眼睛依然无法分辨周围的情况。
等视力稍许恢复,他才发现,自己已被团团围住。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他。
陈豹子的声音从灯火最亮处传来:”卜恩泽,戴笠的得意门生,也不过如此。”
他缓缓走出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想不到吧,堂堂军统精英,戴笠的得意门生,竟然会落到我手里。”
卜恩泽道:”你早就算准了我会来?”
陈豹子:”你杀伐果断,但也容易感情行事——为了那个小丫头,你一定会来的。”
卜恩泽心中一凛,他说得没错。戴笠曾让他去杀几个批评老蒋的文人,他下不了手,暗中放走了他们。
如今,为了阿云归,他又一次把感情放在了任务前面。
陈豹子笑了笑,又挥了挥手,几十个士兵同时举枪,作出扣动扳机的动作。
卜恩泽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阿云归的脸,闪过廖七、戴笠,还有那二十八个弟兄。
当然,还有阿云归!
“对不住了。”他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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