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卜恩泽闭目等死时，一个声音突然传了进来：”陈参谋，千万不可——”
是督军的声音。
卜恩泽睁开眼，只见督军带着曾曲珍和阿九公大步走了进来。
督军一挥手，那几十个端枪的士兵齐刷刷地收起了枪。
陈豹子脸色微变，指着卜恩泽，道：”督军大人，他夜闯军营……”
“好了。”督军抬手打断他，”戴局长刚给我发了电报，说卜兄弟是抗日功臣，是奉命来湘西执行秘密任务的。都是误会。”
他走上前，拍了拍卜恩泽的肩膀，压低声音：”对不住了，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会，绝对是误会。”
卜恩泽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站起身，目光扫过陈豹子铁青的脸。
曾曲珍此时凑到督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督军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哈哈一笑，拍了拍曾曲珍的肩膀：”曾司令，若这事真和陈参谋有关， 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督军说罢，又将脸对向陈豹子，：”陈参谋，他们说，你在阿云归身上种了蛊，是不是真的？”
陈豹子赶紧摆手：”督军大人，我一介武夫，玩枪弄棒在行，怎么会下蛊这种神神叨叨的事？误会，绝对是误会。”
督军也不再追问，挥了挥手：”好了，都散了吧。卜兄弟，你先回去休息。陈参谋，你也别往心里去。”
阿九公自始至终站在曾曲珍身后，一言不发。
卜恩泽跟着曾曲珍和阿九公走出督军府。刚出大门，曾曲珍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九公，云归怎么样了？”
“不用你管。”阿九公冷冷地丢下一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卜恩泽注意到，阿九公说这话时，看曾曲珍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恨意。那不是普通的厌恶，更像是积压了十几年的怨。他心中疑惑，却不好多问。
阿九公钻上卜恩泽的车，沉声道：”快走，送我回去。”
卜恩泽上车，踩下油门，汽车朝阿九公宅院的方向驶去。
“九公前辈，谢谢您来救我……”
“是云归让我来的。”阿九公打断了他的话，”你离开后，云归就知道你会去冒险。她让我去求曾曲珍出面救你。”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苦了云归了，一边忍受蛊毒折磨，一边还要为你担心。”
阿九公的话让卜恩泽百感交集。多年来，他过的都是刀尖舔血的日子，见惯了江湖险恶、人心叵测。阿云归这样一个处处为他着想的女孩，让他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车子很快，没用多久就到了阿九公宅院下面的那块坪地。
下车后，卜恩泽丢下阿九公，迫不及待地朝宅院跑去。他太想知道阿云归怎么样了。
见到阿云归的那一刻，卜恩泽心如刀绞。
此时的阿云归，已被蛊毒折磨得不成人样了。只见她脸色灰败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凹陷，一道黑气在她皮肤下游走，所过之处青筋暴起。她昏睡着，双手却死死抓着床单，指甲已折断出血。
“阿云归……阿云归……”卜恩泽轻声唤着。
阿云归的眼皮动了动。她缓缓睁开眼，看到卜恩泽的那一刻，灰败的脸上竟有了一丝血色，暗淡的眼睛里像是有星光碎在里面。
“傻瓜……你是不是去找陈豹子了……”
纵使卜恩泽是铁血男儿，此刻也觉得鼻子发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放心，”阿云归的声音虚弱却清晰，”我阿爸……有办法救我。只是……”
她说到这里，眼神忽然暗了下去。那里面有对阿九公的坚信，也有对未来的绝望。
阿九公这时已走到床边，他喂阿云归服下一粒药丸。阿云归沉沉睡去。
卜恩泽再也控制不住：”九公前辈，云归说你一定能救她，是不是真的？”
阿九公点了点头，却又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
“那还等什么？赶紧救她啊！您说，需要多少钱，我来想办法——”
“不是钱的事。”阿九公打断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云归一辈子的幸福。”
他顿了顿，像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而且，这件事必须云归自己同意才行。”
“阿爸，我不同意……”
不知何时，阿云归又醒了。她挣扎着撑起身子，嘴唇发白，但眼神异常坚定：”我不要……我不要变成怪物……”
听了女儿的话，阿九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声音发颤：”可是，阿爸不想失去你……西媛，我该怎么办？西媛，如果你在天有灵，救救你女儿吧……”
西媛。
卜恩泽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不知道西媛是谁，但从阿九公那近乎哀求的语气中，他隐约感觉到——那是一个对阿九公和阿云归都至关重要的人。
良久，阿九公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对虚弱不堪的阿云归说：”不行，这件事阿爸不能听你的。活着才是最大的幸福，其余的都是过眼云烟。”
说罢，他背起阿云归，又对着一旁的卜恩泽道：”跟我来。”
卜恩泽没想到，阿九公的宅院里竟然还有一处地下室。
地下室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丝毫没有阴冷潮湿的感觉。四壁上挂满了画像，画像上的是同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子，眉眼与阿云归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显清冷。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些画像不是油画，不是国画，而是唐卡。
卜恩泽没有想到，一个赶尸匠，竟然擅长绘制唐卡。
地下室的中央放着一个笼子，制作精良，周身也画满了唐卡。笼子里关着一只巨大的鹰，眼睛被一块唐卡蒙住了。
“这是神鹰。”阿九公的声音很低，”一些中了天竺邪毒的密宗喇嘛，会让神鹰啄其肉，吸其血。神鹰的唾液能化解邪毒，只有这样，邪毒才会消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是，一旦这样，那些被啄食的肉再也长不回去了。人会变得面目全非，从此躲进山洞，孤独终老……”
“阿爸，我不要……”阿云归的声音从阿九公背上传来，虚弱却决绝，”我不要变成丑八怪，我不要变成怪物……”
卜恩泽看着那只蒙住双眼的巨鹰，又看看阿九公苍老的脸，再看看阿云归灰败的面容，喉头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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