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Opening Meishan

Chapter 1 / 5

‹›

Chapter 1

Opening Meishan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熙宁四年冬,梅山深处,雪落无声。风从雪峰山脊上滚下来,灌进资水上游的千沟万壑,把整片峒寨冻成了一块铁。

苏宸是被渴醒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他挣扎着睁开眼,头顶是茅草棚顶,漏下来的光里飘着细雪,有几片落在他脸上,凉得刺骨。他想抬手去擦,右臂一阵剧痛,这才发现自己半身裹着破布条,布条上浸透黑褐色的血痂。伤口深可见骨,像是被什么东西砍的。他吸了一口冷气,记忆像碎瓷片一样扎进脑子里——或者说,不是他的记忆。

他叫苏宸,是湘西一个史志办的研究员,专攻梅山文化。三天前他在整理一批新出土的宋代峒族竹简,加班到凌晨,趴在桌上打了个盹。再醒来时,已经不是那间堆满档案的办公室了。他现在躺在北宋熙宁四年的梅山,一副十三四岁的少年躯壳里,这身体的原主人也叫苏宸,是梅山苏氏旁支的一个小峒主,三天前因为争夺半袋苦荞,跟邻峒的人动了刀子,被人一刀砍翻在溪沟里,抬回来只剩一口气。现在那口气续上了,续上这口气的,是一个一千年后的人。

他闭了闭眼,把这层意思吞下去,没有惊叫,也没有发呆太久。一个在故纸堆里泡了十几年的人,对“穿越”这件事有一种近乎职业的冷静——竹简上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事,真落到自己头上,反倒觉得合情合理。他唯一担心的是,自己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外面的风更大了。茅棚的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砂。他侧过头,看见棚角蜷缩着几个孩子,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还抱在怀里,一个个颧骨凸出,眼眶深陷,皮肤蜡黄得近乎透明。最大的那个女孩子抱着一只陶罐,罐底薄薄一层浑浊的汁水,不知道是米汤还是草药。她看见苏宸睁眼,浑身一颤,陶罐差点脱手,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峒主……峒主醒了!”

棚外立刻响起一阵杂乱脚步声。草帘被掀开,一个佝偻的身影撞进来,带着一身寒气。那是个老人,头上插着三根野雉尾羽,脸上涂着赭红色和锅底灰混成的巫纹,手里摇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铜铃。铜铃的声音又哑又闷,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在叫。老人扑到苏宸跟前,干枯的手掌按住他的额头,嘴里念着含混不清的咒语,又像是哭,又像是唱。苏宸听了一会儿,在那些破碎的音节里拼出几句古梅山巫傩的祷词——那是他研究了大半辈子的东西,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峒主回来了……蚩尤老祖保佑……”老人嘶哑地念叨着,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混着脸上涂的颜料淌成两道红黑色的痕迹。苏宸看着这张苍老的脸,记忆里浮出一个名字:阿公。这峒寨的老巫傩,也是这具身体原主唯一的血亲长辈。

苏宸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挤出几个字:“水……”

老巫傩忙把那个陶罐端过来,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边。水是温的,但带着一股涩味,像是煮过树皮又晾凉的。苏宸喝了两口,嗓子里那股灼烧感稍微退了些,这才攒出力气说话:“阿公……外面怎样了?”声音出口,他愣了一下——他说的是古梅山话。这不是他学来的,是这具身体天生就会的,舌头一滚就出来了,比他说湘西土话还顺溜。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脑子里有两套语言系统同时开着,一套是千年后的官话,一套是眼前的蛮峒土语,随时切换,毫不费力。

老巫傩的脸色暗下去。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头看了一眼棚外,风雪里隐隐约约有哭声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过了好一会儿,老巫傩才开口:“三日前……峒主抢粮,被扶氏峒的人砍了。抬回来时血快流干了。寨里盐罐空了两个月,伤口的脓是阿公用烧红的竹片刮的……峒主活过来,是蚩尤显灵。”

盐罐空了两个月。苏宸的心沉了一下。他在史料里读过,北宋熙宁年间,朝廷对梅山实行盐铁封锁,边境禁绝互市,一块盐巴换一张上等兽皮还换不来。梅山千里之地,“旧不与中国通”,食盐全靠峒民冒险偷越边境去换,十去三死。他扫了一眼棚里的几个孩子,大的那个女孩子手臂上全是浮肿的压痕,那是长期缺盐的典型症状。最小的那个已经不会哭了,蜷在母亲怀里像一只脱水的小兽,眼窝深深地陷进去。

“扶氏峒……”苏宸在记忆里翻检这个名字。原主的记忆乱糟糟的,像打翻的草药筐,但“扶氏”这两个字格外清晰——梅山十峒之一,势力不小,跟苏氏旁支世代争猎场、争水源、争山货,三天前那半袋苦荞只是个由头,真正的仇已经结了几十年了。

“扶氏峒的人还在外面。”老巫傩压低了声音,铜铃攥在手里捏得咯吱响,“他们堵在寨门口,说要峒主出去见血……否则就放火烧棚。”

苏宸慢慢撑着身体坐起来,右臂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不能躺着。他听见外面有嘈杂的人声,有男人粗哑的吼叫,有女人压抑的哭,有孩子细弱的啜泣。他的目光从老巫傩的脸上移开,扫过棚里的每一个人——那些瘦得脱了形的族人,一个个眼神绝望,像是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大场面,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峒寨,在千年梅山的边缘角落里苟延残喘。但在这一刻,这个棚子里所有人的命,都压在他身上了。

“把我扶起来。”

老巫傩愣了一下:“峒主,你的伤……”

“扶我起来。”

老巫傩不再多话,招呼那个大些的女孩子一起,一左一右架着苏宸站起来。苏宸的右臂用不上力,整个人几乎是挂在老巫傩肩上的,但他还是站直了。他掀开草帘走出去。

风迎面扑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雪已经积到脚踝了,峒寨的泥地上踩得乱七八糟,脚印里混着暗红色的冰碴子,不知道是谁的血。寨子不大,一共十几间茅棚,围着一块空地,空地上站了二十几个峒民,男人手里攥着石矛和生锈的猎刀,女人把孩子护在身后,老巫婆们跪在角落摇铃念咒。寨门口,七八个外峒的汉子堵在那里,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肩上搭着一张弓,腰间别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铁刀——苏宸一眼就认出那是汉地走私进来的货,峒里自己打不出那么好的刃口。

为首的汉子看见苏宸出来,冷笑了一声:“还活着?命硬。”他往前迈了一步,雪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半袋苦荞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砍了我侄儿一刀,我侄儿现在还躺着。要么你过去让他砍回来,要么你家这寨子,我一把火烧了。”

苏宸靠在老巫傩肩上,呼吸间右胸的伤一下地抽痛。他盯着那个汉子看了几息,没有说话。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史料上写的,熙宁四年的梅山,各峒之间因为盐铁封锁导致资源极度匮乏,峒族械斗频率比往年翻了五倍。朝廷还没正式开梅山,峒民们自己在自相残杀,死的人比饿死的还多。眼前这场冲突,不过是那个大时代里的一粒微尘。但对这个寨子来说,这粒微尘就是灭顶之灾。

“你侄儿的伤,”苏宸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石头上,“我赔。”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赔?你拿什么赔?你家连盐都没有,拿命赔?”

苏宸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头对老巫傩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用的是只有峒里人才听得清的口音:“阿公,把棚后那筐晒干的葛根抬出来。”

老巫傩犹豫了一瞬,但什么都没问,转身招呼两个人去了。苏宸又看向那汉子:“你峒里是不是也在闹瘟疫?”

汉子脸上的冷笑僵了一下。苏宸接着说下去:“你不必瞒我。我闻见了——你身上有艾草烧过的味儿,但烧得不对。你家里有人发了热,你急着用苦荞熬粥,是怕病人扛不过去,对不对?”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你家缺的不是半袋苦荞,你缺的是药。你侄儿砍我,也不是为了那半袋荞麦——你是想抢我寨里那筐葛根。”

汉子脸色变了。苏宸心中微微一定——赌对了。他刚才在棚里就注意到,这汉子露在外面的手腕上有一圈陈旧的艾灸疤痕,但艾草烧的位置不对,那是治疟疾的土法子,但现在才入冬,疟疾不该发。如果不是疟疾,那只有一种可能——这汉子家中有病人,已经病了很久,烧艾烧得连位置都记不清了。

老巫傩把葛根抬出来了,一筐干葛根,是峒里人秋后上山刨的,本来留着过冬当口粮。苏宸指着那筐葛根:“这筐葛根,你抬走。烧水煮烂,喂病人三日。另外……”他看了老巫傩一眼,“阿公,把咱们存的干姜分一半给他。”

老巫傩咬牙,但还是去了。苏宸转回头,看着那汉子的眼睛:“半袋苦荞的事,到此为止。我峒里的人伤了你的侄儿,该赔的我赔了。你的人砍了我一刀,我还没找你算。”他慢慢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右臂上浸血的布条,“这一刀,我记下了。但今天不跟你算。你抬着东西回去,先救你家的人。等开春了,你带着你峒主来见我——我有话跟你们峒主说。”

那汉子站在原地,盯着那筐葛根和半袋干姜,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一挥手,带着那七八个人转身走了。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风雪填平了。

苏宸站在寨门口,看着那些人消失在灰白色的风里,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栽倒。老巫傩一把扶住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他没有问苏宸怎么知道那汉子家里有病人,也没有问那筐葛根值不值得换一条命。他只是扶着苏宸慢慢走回棚里,一路沉默。

草帘放下来,把风雪挡在外面。棚里那几个孩子仍然蜷在角落,大的那个女孩子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苏宸重新躺回那张铺着干草的木榻上,伤口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脑子里很清醒。他逼退的不是一个寻仇的汉子,他逼退的是这个寨子在这个冬天里的第一场死劫。但这只是开始。他知道这个峒寨的盐罐已经空了两月,梯田的地力三年耗尽,铁器锈得拿不上手,瘟疫随时可能再来。他还知道,熙宁四年的冬天,只是梅山千年苦难里最寻常的一页——如果不做点什么,这个寨子迟早要消失在这片雪里,跟历史上那些无声无息湮灭的蛮峒一样,连名字都留不下来。

但他也清楚,自己现在能做的很少。他只有一副重伤未愈的少年身体,一个摇摇欲坠的小峒寨,以及脑子里那些从千年后带来的东西——这具身体天生就会的梅山古话,他在湘西档案堆里读了十几年的巫傩祭词、峒族谱系、地貌水文,还有那些写在宋代方志里的、关于开梅山的全部结局。他知道章惇几年后会南下,知道狮子山上会流多少血,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梅山的十万峒民最后只会剩下县志里一行冰冷的数字。

老巫傩蹲在棚角烧水,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忽然头也不回地开口了,声音嘶哑,像从地底下透出来的:“宸伢子……你刚才那些话,不是你说得出来的。你是谁?”

苏宸躺在榻上,盯着棚顶漏下来的碎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阿公,我是苏宸。梅山的苏宸。”

老巫傩没有回头,也没有再问。火光噼啪一声,溅起几颗火星,落在灰堆里,明灭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风雪还在下。熙宁四年的梅山,夜还很长。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Chapter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