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雪停了。
苏宸是被棚外一阵压抑的哭声弄醒的。他睁了眼,棚顶的茅草上挂着冰凌,折射出一缕淡薄的天光,是那种雪后初霁特有的惨白。右臂的伤还是疼,但比昨晚轻了些,至少他不需要人扶就能慢慢撑着坐起来了。老巫傩不在棚里,那个大些的女孩子蹲在角落,用一块石头在捣什么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出了什么事?”苏宸问。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天清了些。
女孩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把头低下去,捣药的石头磕在陶钵上,一下一下,闷闷的。
苏宸没有追问,自己掀开草帘走出去。
风停了,但冷得更厉害了。雪积了三寸深,踩上去咯吱作响。峒寨里比昨天更安静,那种安静不对劲——不是没人,是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寨子外头,沿着那条从山上淌下来的溪涧,聚了十几个人,远远地能听见女人们的哭声,断断续续的,被冷空气压缩得又细又尖。
苏宸走过去,拨开人群。
溪涧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但靠近岸边的地方冰碎了,三具尸体半浮半沉地漂在浅水里,被乱石卡住了。都是男人,年纪大的不过四十,小的看着还不到二十,身上裹的兽皮烂成了破片,手脚上的冻疮肿得发黑,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表情——恐惧、疲惫、不甘,混在一起冻成了一副青灰色的面具。他们身上什么都没有了,腰间的猎刀被人抽走,怀里揣着的干粮袋被翻了个底朝天,连鞋都没剩下。
苏宸蹲在溪边,盯着那三张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在记忆里一一对上了名字。年纪大的叫苏老四,是寨里最好的猎手,他去年腊月还教原主下过套子。年纪轻的那个叫苏二牛,比这具身体大三岁,是原主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还有一个中年人,苏宸认不太清,但记得他在秋收时背着谷子走过寨门,还冲原主笑过,露着一口黄牙说“今年收成好,能给伢子多吃两顿”。
现在他们都漂在这条溪里。
老巫傩站在苏宸身后,佝偻着背,手里攥着那柄铜铃,铃舌被冻住了,摇不响。他没有哭,只是看着溪水发呆,过了很久才开口:“今年……第十二批了。”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每一批三个人。三十六个。一个都没回来。”
苏宸没有说话。他蹲在溪边,看着水面上碎冰缓缓移动,把那三具尸体轻轻推着打转。现代史志员的知识像一本翻开的册子在他脑子里无声地翻页——熙宁四年,朝廷对梅山盐铁封锁进入第三个年头,边境全面禁绝,私市断绝,峒民只有两条路:要么冒死偷越边境去换盐,要么等死。史书上记载那几年的梅山“盐贵如金,峒民多浮肿而亡,尸横溪涧,犬豕食之”。他没有读到过具体的人名,史书上不记这些。但史书上不记的人,现在就漂在他面前。
“谁让他们去的?”苏宸问。
老巫傩的嘴唇动了动:“……他们自己去的。盐罐空了两个月了,寨里最小的娃娃腿已经肿了,再不换盐,过了冬,一个都留不下。老四说他认得一条山道,能绕过官军哨卡。他走的时候拍着胸口说,七天就回。”
七天。现在是第十三天了。
苏宸站起来,右臂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疼,他咬着牙撑住了,转身往回走。他走过那些围观的峒民,每个人都垂着眼睛,没有人说话,只有女人们压抑的哭声在空气里荡着,像锯子拉在骨头上。他走回棚里,把草帘放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让那个大些的女孩子把寨里所有的盐罐都搬到他面前来。一共五个陶罐,最大的那个有小臂高,最小的只有拳头大。苏宸挨个掀开盖子看了一遍——五个罐底加起来,剩下的盐拢不到一把。盐粒粗得像砂子,带着灰黑色的杂质,是峒民们从山崖石缝里刮下来的风化盐屑熬出来的,咸味淡得几乎尝不出来。他把五个罐子的底盐倒在一起,堆在掌心,薄薄一层,连一个成年人的手掌都没铺满。这就是整个峒寨最后的盐了。
第二件,他让老巫傩把所有寨民都叫到空地上来。老巫傩犹豫了一瞬,还是敲响了那只铜铃。铃铛被冻得太久,声音又闷又哑,但寨子里的人都听见了,陆陆续续聚了过来。老人、女人、孩子,还有几个青壮猎户,一共不到四十口人。苏宸站在那块空地的中间,右臂还吊着布条,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他站得很直。
他看着这些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有同样的东西——那种被逼到尽头之后剩下的麻木。不是绝望,绝望还是热的,麻木是冷的,冷到连哭都哭不出来。几个孩子靠在母亲腿边,小腿肚上的浮肿把皮肤撑得发亮,一按一个坑,坑半天都弹不回来。几个老人站在人群最外面,其中一个佝偻得几乎对折了,手里拄着一根枯藤,盯着苏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苏宸认识他,他叫苏老栓,是寨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今年六十七了。梅山峒民能活到六十岁以上的不多,能活到六十七的,那就是整个寨子的活祖宗。但苏老栓的下颌已经凹陷下去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皮包骨头的脸上只剩一对浑浊的眼睛还亮着。
苏宸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雪后的空气又干又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了出去:“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老四他们……回不来了。活人要活下去,不能白死。”
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捂住了脸。苏老栓抬起头来,看着苏宸,干枯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宸伢子……寨里盐没了,娃娃们熬不过这个冬。老四他们走了,老五他们还能走。让我这把老骨头去换一回吧,横竖活够了,换回来一斤盐,够娃娃们吃一个月。”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的事。旁边几个老人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意思是一样的——老的去,小的留。苏宸看着他们,那几个老人瘦得几乎只剩下骨架,站在那里像风一吹就会倒下去。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像是早就想过这件事了,连怎么走、走哪条路、换多少盐,都在心里盘算了不止一遍。
苏宸觉得自己的胸腔里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在史料里读到过这个,读的时候只是沉默地画了条线,在笔记本上记了句“梅山老人多绝食让粮,至死不怨”。纸面上的字是冷的。现在他站在这些人面前,才第一次知道那些字到底有多重。
“老栓公,”苏宸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铁上,“你不能去。”
苏老栓愣了一下,嘴唇翕动:“可是……”
“我说你不能去。”苏宸没有提高嗓门,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光你不能去,从今天起,寨里任何一个人,都不许再翻山去换盐。”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抬起头来,满脸惊愕。苏宸接着说了下去:“老四他们三十几个人,从去年到今年,一个都没回来。不是路不好走,是官军换了打法。他们蹲在山道口等着,不用搜山,只要守住那几条隘口,就能把出去的人一个一个截住。再派多少人去,都是送死。”
有人低声说:“那盐呢?娃娃们怎么办?”
苏宸看了那人一眼,是个年轻的猎户,背上背着一张自制的竹弓,眼眶通红,应该是苏二牛的兄长。苏宸认识他,叫苏大山。苏宸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盐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脑子里已经在转了。前世做梅山文化研究的时候,他读过宋代的岩盐分布记录,知道梅山境内有几处山崖含盐量不低,只是原始的开采方法效率太低。他需要时间,需要工具,还需要几个愿意跟着他干的人。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稳住这个寨子,让他们不要再往官军的刀口上撞。
苏大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有办法?”
“有。但不是今天就能拿出来。”苏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所有人一眼,“给我十天。十天之内,我给你们一个说法。如果拿不出来,到时你们再派人去换盐,我不拦。”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苏老栓慢慢抬起头来,浑浊的目光在苏宸脸上停了很久。他没有问苏宸有什么办法,也没有问十天之后怎么办。他只是看着苏宸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许久,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慢慢走回了棚里。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散了,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响,渐渐远去了。
苏宸站在空地上,风又起了,把棚顶的碎雪吹下来落在肩上。右臂的伤口还在疼,从肩膀一路烧到指尖,但他没有回去躺着。他走到寨子外的溪涧边去,苏老四他们已经被捞上来了,并排放在溪边的石头上,脸上盖着干草。女人们在旁边烧纸钱,烟火气混着冷空气飘上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苏宸蹲下去,伸手把苏老四脸上的干草重新理了理,盖得更严实了些。那双手已经僵硬得像木头一样了,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在死前一定爬过很远的路,爬过雪,爬过碎石,爬过那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走出去的山道。但他没能走出去。
苏宸蹲在溪边,蹲了很久。水面上薄冰又开始结了,细碎的冰碴子顺着水流慢慢地往下移,把那三具尸体留在石头上,留在雪地里,留在这个永远不会被史书记住的角落里。他想,史书上写“尸横溪涧”,四个字,一划就过了。四十年后,一千年后,谁也不会知道苏老四是谁,苏二牛是谁,那个中年人又是谁。他们只是四个字后面无数个没有名字的人之一。
但他知道了。他蹲在这里,看着他们,记住了他们的脸,记住了指甲缝里的黑泥,记住了女人烧纸钱时的哭声。他想,这就是为什么他能穿回来——不是为了改变历史,历史不需要他来改变。是为了让这些人有个名字,让他们不只是“尸横溪涧”四个字。
风更大了,雪沫子打在脸上。苏宸慢慢站起来,转身走回寨子里。棚里那个大些的女孩子正蹲在罐边把刚才倒出来的底盐重新分回去,看见他进来,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峒主……盐,怎么分?”
苏宸看了看她手里那个薄薄的盐罐,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些浮肿的小腿。他说:“煮一锅水,每个人都喝一碗淡盐水。从老到小,先娃娃,再老人,再你们。”他顿了顿,“把所有能装水的罐子都装满,等雪化了,烧开了存着。”
女孩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忙了。苏宸重新躺回干草榻上,右臂的伤口还在突突地跳着疼,但他脑子里已经不在想疼的事了。他在想岩盐,在想梯田,在想那套在后世档案室里被翻烂了的梅山岩盐分布调查报告。那些图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可是他需要找到它,需要撬开石头,需要用最笨的办法把盐从山崖里一捧一捧地刨出来。十天,他对自己说。十天之内,他要让这个寨子看到第一把盐。
外面又飘起了碎雪,纷纷扬扬的,落在溪水上,落在石头上,落在苏老四他们盖着干草的脸上。熙宁四年的冬天还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但苏宸闭着眼躺在那里,脑子里是那些图纸,是那些数据,是那些在故纸堆里泡了十几年才磨出来的东西。他知道要怎么把这把死棋盘活——从最笨的办法开始,从地底下开始,从每一捧土、每一块石头、每一颗盐粒子开始。
雪还在下。风还在吹。但那个棚子里,有一双眼睛是睁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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