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不亮,苏宸就醒了。
棚外还是黑的,霜气从草帘缝隙里渗进来,冻得人鼻尖发麻。他摸着黑把那口铁锅从火塘边上端下来,锅底的盐结层已经晾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层灰白色的瓷釉。他用木铲仔细刮下来,拢在竹篾编的小篮子里,掂了掂,不到三两。
三两盐。四十口人。喝淡盐水能撑三天。
三天之后呢?苏宸把盐篮递给苏叶,让她煮第一锅盐水汤,自己披上兽皮袄子走出棚去。晨光刚刚从雪峰山脊上漫过来,把赭红色的崖壁染成一层暗金色。苏大山已经带着几个青壮在崖下凿了大半个时辰了,铁镐砸在岩石上的声音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亮。苏宸走过去蹲下,捡起一块刚凿下来的碎石看了看,断面灰白,夹层比昨天厚了些,但含盐量还是一样薄。
“不能这么凿。”苏宸对苏大山说,“你从夹层往下多凿半尺,底下那层深灰色的石粉出盐比上层多。”
苏大山停下铁镐喘了口气:“你咋知道?”
“梦里见过。”苏宸接过他手里的铁镐,在岩壁上做了个记号,“从这里往下走,斜着打,不要直凿。直凿容易崩,斜着能带出更多夹层的粉。”
苏大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按他指的方向重新下镐。铁镐咬进石缝里发出沉闷的“锵”声,比之前凿得深了一些,带下来的碎石粉末颜色确实不一样——更灰、更细、带着一点潮润的质感。苏宸蹲在地上用手捻了捻那些石粉,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淡淡的咸腥味。他心里大概有底了,站起来走到溪边去,把昨天那套沉淀、过滤、熬煮的流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每一处细节都重新推敲。
前世做梅山文化研究的时候,他见过湘西苗族最古老的水浸提盐法——石粉用清水浸泡三天,中间换两次水,过滤后的溶液用文火慢熬,不能沸得太猛,沸猛了盐会结成一团团苦碱,又苦又涩没法吃。这些细节写在野外生存手册的边角注里,他当年翻的时候只是随手画了个圈,没想到有一天会蹲在北宋的溪边,靠着那个圈活人。
第一天凿下来的碎石不多,加上昨天剩下的碎末,只灌满了三只陶罐。苏宸带着苏叶和苏大山按步骤操作:碾粉、泡水、搅匀、静置。三只陶罐排在棚角阴凉处,盖上麻布,苏叶守在旁边守着不让谁碰。中午的时候苏宸掀开麻布看了一次,罐底已经沉淀了薄薄一层灰泥,水面开始清起来。他心头的那根弦稍稍松了些,又紧了——第一罐能出盐不代表第二罐也能出,每一罐的水温、沉淀时长、过滤次数都要控得一样,差一点儿就可能白费一罐石粉。
棚外老巫傩在蚩尤坛前烧纸钱,嘴里念念有词。有人问他在求什么,他说:“求老祖保佑那几罐水,别坏。”苏宸听了心想,这大概是梅山历史上第一次有人向蚩尤求“沉淀工艺顺利”。
第一天没有熬盐。苏宸让所有人都别急:“水还没沉透,沉透了再熬,盐才干净。”苏老栓拄着藤棍来看过两次,蹲在陶罐前面掀开麻布看了一眼又盖上,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苏宸坐在草榻上,右臂的伤又开始跳痛,但他没躺下去,一直盯着那三只罐子,看着里面的水一点点从浑变清,像时间本身在慢慢沉淀。
第二天早上,苏宸掀开麻布的时候,水面已经彻底清了,能映出棚顶漏下来的天光。他指挥苏叶用竹筒把上层清液小心翼翼地舀出来,倒进铁锅里。石粉沉淀在罐底的那层灰泥他也没扔,又加了一遍新水进去搅匀,重新静置——一石粉两遍泡,不能浪费。
铁锅架上火塘的时候,全寨的人都围过来了。没有人说话,连孩子都被母亲按在怀里不吭声。苏宸蹲在火塘边,一勺一勺地往锅底添水,火不能太旺,旺了水沸得太快,盐结不成粒;也不能太弱,弱了水蒸得太慢,三四个时辰都出不了锅。他用手背贴着锅沿试温度,隔一会儿就调整一下柴火的添法,苏大山在旁边看着,帮他添柴,两个人配合得像是一起干过很多年一样。
水汽渐渐蒸腾起来。一开始是带着土腥味的潮气,后来慢慢变成一种淡淡的咸味儿,像雨后石头晒干了散出来的那种气息。围观的孩子们开始抽鼻子,一个小的先喊了一声:“咸的!”然后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味道很淡,像风里捎过来的一丝潮气,但确确实实是咸的。有人咽了一口唾沫,有人攥紧了围裙边角,苏老栓站在人群最外面,干枯的下颌微微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水越熬越少,锅底开始浮现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结晶,像霜,像初冬落在草叶上的第一层白。苏宸用木铲轻轻搅动锅底,让那些结晶聚在一起,锅里的水汽越来越浓,棚子里弥漫着一种湿热的、混着烟火和盐碱的气息。最后一点水分蒸发干净的时候,锅底赫然出现了一捧灰白色的粗盐,粗粝的、带着细小颗粒的、在火光下折射出细碎晶光的盐。
苏宸把木铲伸进去,铲起一撮,托在掌心里。盐还是热的,烫得他指尖发麻,但他没有松手。他站起来,把掌心摊开,让所有人看到那捧盐。
时间好像停了一瞬。紧接着,一声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炸开了——苏叶第一个,她双手捂住脸蹲下去,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一把钝刀子割了三年终于断了。接着是苏大山,他扔掉铁镐,背靠着棚柱慢慢滑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后背一抽一抽的。孩子们被吓得哭了起来,不知道大人为什么哭,但那种哭声像火一样传得快,一个接一个,最后全寨四十口人哭成了一片。那些哭声里压着三年的恐惧——三年里饿死的人、病死的人、翻山换盐死在路上的三十六个人、溪沟里泡肿的三具尸体、罐底那把吃了一个月的薄盐——所有的东西都在这一刻翻涌上来,从喉咙里冲出来,变成水汽、变成哭声、变成跪倒在泥地上的膝盖。
老巫傩跪在蚩尤坛前,双手捧着苏宸递过来的那捧粗盐,举过头顶,朝着那块画着牛头人身的青石重重地叩了下去。他的额头磕在石面上,磕破了一块皮,血混着尘土淌下来,但他浑然不觉,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祷词,苏宸听不太清全部的,只断断续续地辨认出几个词——“盐从石中生……命从地中来……蚩尤老祖……是真的……”他的声音嘶哑而滚烫,像石头被烧红之后浇了水,滋滋作响。
苏宸站在人群当中,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哭,也没有跪。他站在那里,掌心里还残留着那捧粗盐的余热,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手指微微有些发颤。他想,这就是正史写不进去的东西。正史会写“熙宁四年梅山大饥,峒民食土盐”,七个字,完事。但正史不会写三年来第一批自家产的盐出锅时,四十个人跪在地上哭到失声的样子。
老巫傩的祷告做了很久,久到后面有人开始跟着他念,念诵声从一个人的喉咙里传出来,传到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变成整个峒寨都在跟着念。念诵声顺着崖壁往上爬,在峡谷里来回地荡,惊起几只栖息在枯树上的鸦鹊,它们扑棱着翅膀在头顶盘旋了两圈,叫着飞远了。
苏宸走到灶台边,用木铲把那捧盐铲进盐罐里,盖上干布,端到蚩尤坛前,放在青石上。然后他转身对着众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盐有了。但还不够。这只是第一锅。岩壁上的矿层还很浅,打下去还能挖出更多来。从今天起,苏大山带人凿石碾粉,苏叶带人泡水沉淀,阿公管火候熬盐,我会把每一步都写下来,谁都能照着做。”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这盐,是这座山给的。谁吃到的,都是这座山养着的。”
苏老栓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苏宸面前。他佝偻着背,但仰起头看着苏宸的目光是直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一双干枯的手,轻轻拍了两下苏宸的肩。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好。”
苏宸点了点头。他扶着棚柱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涌上来的眩晕感慢慢退下去,然后转身走到棚子外面去。天已经全亮了,日头升到崖壁顶上,把整片赭红色的岩壁照得像一块烧透的铁,滚烫地立在那里,立在天和地中间。他靠在崖壁边的石头上,抬头看着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岩层,看着那些细密的裂缝里露出来的灰白色夹层,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今天这一锅出了三两盐,明天扩大泡水量能出五两,后天熟悉流程了能出八两。八两盐,够四十个人喝淡盐水半个月。但如果要把盐存起来、存到足够过冬、存到盐罐不再空,他还需要从这片崖壁里刨出三倍、五倍、十倍的量。他需要更多的人手,更深的岩层,更高效的沉淀池。他需要这些盐不但能喝,还能腌肉、腌菜、存过整个冬天。
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过另一个流程——用石灰改良土法制盐的效率,他记得前世看过一份民国时期湘西盐矿的简易开采报告,上面提到过用草木灰过滤可以去除苦碱的土法。那些纸页早烂了,但他记得那几行注,连标点都记得。他得把那些注一个一个地抠出来,变成这个峒寨能用的东西。日子还得一天一天往下过。过了冬还有春荒,过了春荒还有夏涝,过了夏涝还有秋旱,过了秋旱还有下一个冬。但至少这一刻,在他身后的棚子里,四十个人正在分一碗盐水汤喝。汤里撒着他们自己从石头里熬出来的盐,第一锅,第一口。
苏宸靠着崖壁闭着眼,日光照在他脸上,暖的。盐在喉咙里留下的那股粗粝的咸味还在舌根底下化着,像一小块石头慢慢融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干涸的裂缝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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