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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ening Meishan

Chapter 4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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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Opening Meis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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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锅还在火塘上晾着。那层灰白色的粗盐结在锅底,像一层薄薄的霜。苏叶守在锅边,每隔一会儿就用指尖蘸一点水,涂在锅沿上,怕盐结得太硬铲不下来。

苏宸坐在棚角的草榻上,右臂的伤已经不渗血了,但动起来还是扯着疼。他没有睡,一整夜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一捧盐能撑三天,三天之后呢?崖壁上的灰白夹层他看了一眼,厚度不到半尺,就算全部凿下来,提出来的盐也不过三五斤。三五斤盐,四十口人,撑不过一个月。他需要找到更大片的含盐岩层,或者另一种办法——但那些都需要时间,需要工具,需要更多的人手。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想清楚,棚外就响起了铜铃声。

铜铃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老巫傩摇铃,是“叮当叮当”的,有节奏,像在跟神灵说话。但这一刻的铃声是急促的、破碎的、连不成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逼着他不停地摇。苏宸心里一紧,撑着站起来,掀开草帘走出去。

空地上,老巫傩站在蚩尤坛前。那坛其实只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头上用赭红色颜料画着牛头人身的神像,颜料已经褪了大半,但轮廓还在。老巫傩在青石前面铺了三片龟甲,铜铃绕龟甲摇了一圈,然后他跪下去,从怀里摸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骨筹,用火塘里引来的炭火烤热,一根一根地投在龟甲上。骨筹落在龟甲上发出轻微的“嗞啦”声,冒起一缕细细的白烟。老巫傩趴在地上,凑近龟甲看了很久,每一道裂纹都看了,看完之后他的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瘫坐在那里,铜铃从手里滑落,掉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的人围了上来。苏大山停下凿石头的手,拄着铁镐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发白。苏叶从棚里探头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盖盐的布。老巫傩抬起头来,脸上的巫纹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惨淡,他张嘴的时候嘴唇都是抖的:“卦……大凶。”

人群像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先是安静,死一样的安静,然后一个老妇人“呜”地哭了出来,哭声像火柴头划在砂纸上,一擦就着。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哭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女人抱着孩子蹲下去,孩子们吓得往母亲怀里钻,男人们铁青着脸站在那里,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去不看神坛。

苏老栓从人群后面慢慢走出来,他佝偻着背,走得很慢,但走到老巫傩面前的时候却站得很直。他低头看了一眼龟甲上的裂纹,又抬头看了老巫傩一眼:“老祖的意思是什么?”

老巫傩的声音哑得像朽木:“蚩尤老祖说……此峒已无立足之地。疫、饥、兵、血,四煞齐至。若不走,满峒皆亡。”

苏老栓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族人——那些老弱妇孺、那些浮肿的孩子、那些瘦得只剩骨架的老人。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浑浊的目光里多了种决绝:“走。往山里去。再翻两道岭,有处老谷,以前住过人,崖壁下有水。到了那儿,重新起寨。”

他的话说得很慢,但是很稳。他是寨里辈分最高的人,平时不大说话,但一开口,连老巫傩都要低头。他这话一出,人群里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变成了一种压抑的、混杂着恐惧和希冀的窃窃私语。

“老栓公说得对,走,总比等死强。”

“后山那条道我认得,大雪封不了,能过。”

“再不走,官军来了就是刀兵……”

苏宸站在人群外面,靠着棚柱,一直没有开口。他看着那些人的脸,看着他们的眼睛从恐惧变成决绝,又从决绝变成一种几乎是盲目的急切——人一旦认定了“走是活路”,就会拼了命地去走,谁拦着就是仇人。但苏宸知道,那条路根本不是什么活路。

他前世翻过的梅山地方志里,记录过无数次峒民“举寨迁往深山”的结局——十迁九死,剩下的那个也不是因为搬到了更好的地方,只是因为没有死在路上。更深的山里缺的不是水,缺的是地、是盐、是铁,缺的是一切能让人活下去的东西。往山里走,不过是从一个死局走进另一个死局,而且沿途的雪、兽、隘口,哪一样都能要人命。

人群已经开始动了,有人在拆棚顶的茅草,有人在捆扎仅有的几袋粮食,有人在往陶罐里装水。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有人拿着鞭子在后面赶。苏宸看着这一幕,心口有些发紧。他忽然想到一个词——殉山。他在史料里读到过这个词,写的是梅山在开梅山血战时,许多峒族宁愿举族自尽于山林也不降宋。那些人死去的时候,脸上大概也是这种表情——决绝的,悲壮的,带着一种被逼到尽头之后才能生出的凛然。但苏宸不想让这座峒寨里的人变成史料上的某个词。

老巫傩还坐在蚩尤坛前,龟甲碎片散落在泥地上,被人们的脚步踩进泥里。他没有起来,只是坐在那里,双手垂在膝上,铜铃落在脚边,一动也不动。苏宸穿过人群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把老巫傩的手握住。老巫傩的手是冰凉的,指节粗大而干裂,被他握住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但没缩回去。

苏宸说:“阿公,你听我说一句。”

老巫傩抬起头来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塘的余烬。他看着苏宸,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苏宸没有等他开口,自己说了下去:“那片崖壁上的灰白夹层,阿公还记得吗?昨天凿下来的石头,泡水、过滤、熬煮,出的是盐。这不是运气。石层里有盐,只要凿得够深、泡得够久、熬得够干,盐会一直有。我认得那种石头。这座山里有盐,不只是那一层。”

老巫傩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苏宸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苏宸继续说道:“往里走,能找到什么?我告诉你——更厚的雪、更少的猎物、没有盐的石头。走三天还有粮食,走十天呢?一个月呢?大雪封山,出都出不来,那座老谷撑死了能住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呢?”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阿公,我看过那些人的死法。往山里走的人,十个里面活不下来三个。留下来,凿石头,出盐,有盐就有力气,有力气就能挖地、能打猎、能活过这个冬。”

老巫傩盯着他看。那个眼神跟之前的都不一样。之前苏宸说什么,老巫傩只是听着、点头、沉默。但这一次,老巫傩的目光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划过来,划过苏宸的脸、划过的眼睛、划过他说出来的那些话。最后他在苏宸的眼睛里停住了,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怎么知道这座山里有盐?你怎么知道那石头泡水能出盐?你怎么知道往里走的人十不活三?”

苏宸没有松开他的手。他迎着老巫傩的目光,没有躲。

“阿公,我做了个梦。一个很长的梦,长到像是活了另一辈子。在梦里有人教过我这些——教我认石头、认土、认水,教我怎么把石头里的盐拿出来,怎么让地里的庄稼多长一茬。”他慢慢地说,“那梦太长了,醒了之后我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是谁。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梅山不应该死。它只是缺一个能把它从土里刨出来的人。”

老巫傩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苏宸握着他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人群里那些正在拆棚的人,最后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龟甲碎片的灰烬。灰烬已经冷了,风一吹就散了。老巫傩盯着那片散去的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句:“那个梦里……蚩尤老祖说什么了?”

苏宸的心口微微抽紧了一下。他不是梅山人,前世他研究过蚩尤,但那是纸面上的蚩尤、学术里的蚩尤、一个符号。可此刻他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信了一辈子蚩尤的老人,他不能撒谎,但也不能说实话。他停了一息,然后说:“老祖只说了一句话——石头里长出来的东西,比龟甲上画出来的东西更真。”

老巫傩浑身一震。

他没有再问。他慢慢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膝盖弯得厉害,但终究是站住了。他弯腰捡起那只铜铃,铜铃上的灰土他用手擦了一下,露出下面暗沉沉的铜色。他提着铜铃转过身去,走到人群中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下来。

“不搬了。”

苏老栓愣了一下:“阿公,卦……”

“卦是我摇的,我也会说它不灵。”老巫傩的声音干得像冬天的树皮,“老祖那边我去说。留在寨子里。从明天开始,凿岩、泡水、熬盐。谁再提搬走,谁自己去走。”

人群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人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茅草,有人把捆好的包袱解开了。苏大山拄着铁镐站在崖壁前,看了老巫傩一眼,又看了苏宸一眼,垂下眼皮,把铁镐重新扛上肩,走到崖壁边,开始凿第一镐。铁镐砸在岩石上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比之前更重、更沉,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死死地钉在原地。

苏老栓站在人群里,看着老巫傩,又看了看苏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把佝偻的背挺直了一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棚屋。其他人也跟着散了,拆了一半的棚顶又重新铺上茅草,捆好的包袱又解开摊开,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但是又不太一样,像是有人把一口大钟敲了一下,钟声已经停了,但余音还在每个人耳朵里晃荡。

苏宸扶着棚柱站在那儿,右臂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衫都贴在皮肤上了。刚才面对老巫傩的目光时他没有害怕,但现在站在这儿看着崖壁上飞溅的石屑,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他靠着棚柱慢慢滑坐下去,坐在泥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雪化之后的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石头。

老巫傩从旁边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他没有转头看苏宸,只是看着远处凿岩的苏大山,铜铃握在手里,铃舌在铃膛里轻轻地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过了好久,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宸伢子……你那些话,不是你教得出来的。梦里教你的那个……他到底是什么人?”

苏宸靠着棚柱,抬头看着那片蓝得发脆的天。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巫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轻声说:“阿公,他是我。又不太是我。他是另一个我——活了很久很久,读了很多书,走过了很多路,最后在书堆里睡着了,醒来就在这棚里了。”

老巫傩没有转头。他仍然看着远处,铜铃在他掌心里慢慢地转,铃舌一下一下地撞着铃壁。过了很久很久,他轻轻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那就是蚩尤把你送回来的。”他站起来,佝偻的背在日光下拖出一道长影子。他走回神坛前,把那三片龟甲碎片捡起来拢在掌心里,撒向空中。风把碎片卷起来,吹过崖壁,吹过溪涧,吹向远处正在化雪的山脊。铜铃在他手里重新响了起来,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什么人报平安。

苏宸靠在棚柱上闭着眼。右臂的伤一跳一跳地疼,但那种疼跟前两天不一样了——前两天的疼是往下沉的,像是要把整个人拖进泥里。现在的疼是往上走的,像火,像有人在伤口深处点了一盏小灯。他听着铜铃声,听着铁镐声,听着远处溪水化冻的细碎声响。他忽然想起前世档案室的那扇窗——窗外也是冬天,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伏在桌前抄一份复印件,复印件上写着“梅山盐铁封锁,三年民尽穷”,他就那么抄了一下午。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离他很远很远的事,远到像在读另一个星球的历史。而现在他知道,那些字里的每一声、每一口呼吸、每一把盐,都在这片风里。

他想:原来这就是“回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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