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睁开双眼。
冬日天光透过老旧木窗斜斜落进来,落在床头柜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上。煤炉散出淡淡的煤烟味,混着厨房白菜炖粉条的鲜香,胡同里铁锅颠勺的声响此起彼伏,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李承志僵在被窝里,足足愣了五秒。
眼前的一切真实得触手可及,没有筒子楼的霉味,没有肝癌钻心的剧痛,更没有孤身等死的绝望。
他缓缓侧过头。
炕边站着一位五十出头的妇女,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裹着身子,鬓角的黑发还没有大面积花白,头发随意挽在耳后,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焦灼,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是母亲王秀兰。
年轻了十几岁的母亲,腰板挺直,嗓门洪亮,还守着一口热乎的家常饭菜。
李承志喉头干涩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晌才挤出一声沙哑的称呼:“……妈。”
这一声落地,滚烫的酸胀瞬间冲上眼眶。
王秀兰被儿子反常的模样弄得一头雾水,抬手在他胳膊上重重拍了一下:“你发什么呆?是不是夜里做噩梦了?你爸独自去人事科,他大字不识几个,别被厂里的人糊弄住!赶紧穿衣下床,抓紧去厂里!”
“好。”
李承志用力眨了眨眼,强行压下眼底的湿意,一把掀开厚重的棉被。
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刺骨的凉意顺着脚掌蔓延全身,实打实的触感告诉他,一切都不是梦境。
他真的回来了。
重回1992年正月,北京机床厂,下岗大潮刚刚拉开帷幕。
李承志抬眼望向墙面,大红年画旁贴着一本老式日历,鲜红的字迹清清楚楚:1992年2月17日,正月十四。
距离他前世孤零零病逝在南三环老旧筒子楼,整整相隔十六年。
他沉下心,深深呼出一口气,抓起椅背上叠放的旧劳保棉袄套在身上,弯腰蹬上棉布鞋。
王秀兰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念叨厂里的下岗政策,李承志无心细听,脑海里已经飞速铺开未来的规划。
边防证。
前世他南下深圳,没有边防证,只能困在关外摆摊耗着,白白荒废了三个月的黄金窗口期,错过了第一批电子货品的红利。这一世,边防证必须第一时间办下来。
“妈,我去厂里了。”
“快去!你爸就在人事科等着!”
李承志推门迈步走出院子,凛冽的西北风猛地灌进衣领,冻得人一缩脖子。
正月的京城灰蒙蒙一片,胡同墙角堆积着清扫出来的残雪,街口推着豆腐脑小车的商贩掀开锅盖,白茫茫的热气迎着寒风四散开来。
机床厂的大铁门半敞着,厂区门口扎堆站着不少老工人,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愁云。李承志目不斜视,径直往里走,尘封的记忆不断翻涌。南巡讲话很快就会正式发布,下海经商的浪潮即将席卷全国;到了年底,BP机将彻底爆火,一台汉显寻呼机转手就能赚走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机遇近在眼前,半步都不能走错。
人事科办公室位于一楼走廊尽头,房门虚掩,屋里传来父亲***低沉的声音:“我把话撂在这,我儿子不是混日子的人,真要下岗我们认,但厂里该发放的安置补助,一分都不能少。”
李承志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爸。”
屋内三人齐齐抬头。
坐在长条木凳上的是父亲***,对面办公桌后坐着人事科的老刘,桌边还坐着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办事员。
***见到儿子进门,眉头微微一皱:“你怎么跑过来了?”
“妈催我过来的。”李承志迈步走进屋,顺势拉过一把凳子坐下。
***松了口气,朝老刘抬了抬下巴:“老刘,你跟我儿子讲政策,他读过初中,脑子透亮,比我明白事理。”
老刘指尖敲了敲桌面,将一张打印好的下岗志愿表推到李承志面前:“承志,厂里当下的处境你心里有数。减员增效是上级下达的硬性任务,目前给出的方案是职工自愿报名下岗。主动下岗的职工,可以领取三个月工资作为补偿金,人事档案由工厂代为托管半年,方便大家后续再找工作。”
李承志低头扫了一眼表格上的文字,抬眼看向老刘,语气平稳:“刘叔,我有一个额外的诉求,不知道您能不能帮忙协调?”
老刘当即愣住,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你说说看。”
“我想把档案托管的期限,从半年延长到一年。”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刘指尖顿在桌面上,沉默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承志,这个要求超出了厂里的明文规定。半年是下岗职工档案托管的最高时限,我没有私自延长年限的权限,这件事必须上报厂领导审批。”
李承志半点没有急躁,有条不紊地开口:“刘叔,我跟您交个实底。我打算南下深圳闯荡做生意。要是档案早早转回街道办事处,我在外闯荡没能站稳脚跟,回头连进厂务工的基础档案资质都没有。我可以立下承诺,一年期限一到,我第一时间把档案迁出,绝对不给工厂增添任何麻烦。还麻烦您帮忙向上级递一句申请。”
老刘听完这番话,指尖轻轻敲击着办公桌,沉吟许久,最终缓缓点头:“行,这份申请我帮你往上递交,尽力帮你争取。你先把下岗申请表填好签字。”
李承志拿起钢笔,工整签下自己的名字,将表格递回老刘手中。
老刘收好表格,刚准备开口安排后续流程,李承志却没有起身离开。
“刘叔,还有一件小事,想拜托您搭个线。”
老刘抬眼:“你讲。”
“我计划前往深圳打拼,想要办理边境边防证。按照办证要求,需要工厂保卫科开具职工身份证明,派出所才会受理审核。您能不能帮忙和保卫科打一声招呼?”
老刘听完,眉头瞬间紧锁,面露难色:“承志,这件事我很难开口。你已经递交了下岗申请,人事劳动关系即将和工厂剥离。保卫科的公章只给在岗在职职工开具证明,下岗人员不在办理范围内,厂里没有这项办事条例。”
李承志从容接话:“可我的档案还挂靠在工厂,名义上依旧属于厂里的职工。保卫科只是出具一份身份证明,不牵扯任何福利待遇,派出所只认可公章效力,这件事对工厂没有任何损失。”
老刘盯着李承志看了半晌,眼前的年轻人沉稳内敛,一点都没有下岗职工的慌乱与焦躁,和平日里毛躁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轻叹一口气,摆了摆手:“深圳鱼龙混杂,你孤身过去一定要多加小心。我可以帮你和保卫科通个气,但是开不开证明,最终要看保卫科的工作人员,我不敢打包票。”
“多谢刘叔,您只要帮忙转达一声就够了,剩下的手续我自己跑腿办理。”
一旁全程沉默的***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你真下定决心要去深圳?”
“早就想清楚了。”李承志语气笃定。
“偌大的北京城都没有安稳营生,非要跑到千里之外的南方?那边没有一个熟人,吃苦受累没人搭把手。”***眼底满是担忧。
“爸,我心里有分寸,不会盲目冒险。”
***盯着儿子澄澈坚定的双眼,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眼前的李承志褪去了年轻气盛的莽撞,做事思虑周全,整个人沉稳了太多,像是一夜之间褪去了少年心性。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多劝阻。
老刘收好职工档案材料,对着李承志叮嘱:“档案延期、边防证明这两件事,我尽快对接领导和保卫科,一旦有结果,我立马让人去家里喊你,你先安心回家等候消息。”
“辛苦刘叔。”
李承志起身告别,推门走出人事科。
他没有在厂区逗留,也没有和工友闲聊私事,径直走出机床厂大门。
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刮得脸颊发僵。
1992年正月十四。
档案延期已经递交申请,边防证正在稳步办理。南巡讲话已经传遍全国,BP机的时代风口近在咫尺。
老天爷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时间充足,机遇遍地。
但他再也不会像前世那样急功近利,一门心思赌一夜暴富,把心上人远远丢在身后。
李承志脚步不停,快步朝着胡同家里走去,脑海里已经开始规划南下的启动资金。
家里积蓄微薄,靠家底凑路费远远不够,他必须在半个月边防证办结之前,靠短途倒货攒齐路费本钱。
一步一个脚印,稳稳抓住每一次时代机遇。
这一世,赚钱要踏实,爱人要相守,绝不能再留下半分遗憾。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