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志回到家时，王秀兰正在灶台前忙活。白菜炖粉条的热气顺着铁锅往外飘，混着煤炉淡淡的烟火气，把狭小的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他脱下厚重的劳保棉袄搭在椅背上，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眉头紧锁，脑子里不停盘算南下的开支。
边防证审批至少需要半个月，这段时间绝对不能干坐等待。前世他只揣着三百块孤身南下，一路捉襟见肘，开局处处被动。这一世，他必须趁着办证空档，多攒下一笔启动资金。
王秀兰端着一大碗热菜走出厨房，见儿子闷头发呆，把搪瓷碗稳稳放在木桌上：“下岗手续都谈妥了？厂里那边怎么说？”
“手续已经签字办完，档案我申请延长托管一年，边防证的事也托人事科老刘帮忙对接保卫科了。”李承志缓缓开口。
王秀兰稍稍松了口气，紧跟着又泛起疑惑：“边防证是干啥用的？还要专门跑手续？”
“深圳属于边境特区，没有边防证根本进不去关内。”李承志耐心解释，“办证本身花不了多少钱，难的是南下的路费和首批进货本钱。妈，咱们家里现在还剩多少现钱？”
王秀兰面露难色，转身拉开老旧木箱，翻出一个铁皮储蓄盒。她打开盒子，一张张清点零钱：“家里一共就一百八十六块，本来是留着应急的，你要是出门闯荡，这笔钱你全部带上。”
李承志看着薄薄一沓零钱，心里发酸。这一百八十六块，几乎是老两口全部的积蓄。
“我爸和您的工资这个月还没发放吗？”
“要等到月底才能开工资，眼下手里没有余钱。”
李承志不再多问，心里快速算账。家里存款加上自己手里零散的几十块私房钱，全部凑起来也只有三百出头。这点资金去往深圳，光是往返路费就要掏空大半，后续进货、落脚吃住完全没有保障。
必须在半个月之内，抓住短途倒卖的机会，挣出第一笔创业本金。
“妈，我出门转一圈。”
“锅里饭菜都热好了，吃完饭再出去！”
“我晚点回来吃。”
李承志抓起棉袄裹紧身体，推门走出胡同。
下午，他直奔西直门小商品批发市场。年轻时走街串巷摆摊闯荡，北京城各个早市、夜市、批发市场的行情，他早就烂熟于心。正月里商户大多还没全面复工，市场里摆摊的大多售卖棉袜、毛线手套、防寒帽，还有大批商贩在批发廉价塑料电子表。
李承志在各个摊位前驻足观望，随口和摊主闲聊打探行情。塑料电子表在深圳拿货价只要一两块，北京批发市场的拿货价在四块到五块，零售能卖到八到十块，利润空间不算小。可三百块的本金全部投入电子表，一趟跑下来最多盈利一两百，远远达不到南下经商的资金需求。
他继续沿街闲逛，走到一处二手电器摊位前停下脚步。摊主是一名外地生意人，摊位上摆满了老旧的日本随身听，机身外壳布满磨损划痕，品相算不上亮眼，但机器内部大多完好无损。李承志随手拿起一台试了试，前世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1992年，北京各大高校的学生格外追捧二手随身听。全新的进口机型售价动辄上百，普通学生根本负担不起，几十块钱的二手机器，简单清理调试之后，转手就能卖到百元上下。而且随身听体积小巧，不占仓储空间，三百块本金可以批量拿下好几台，周转速度极快。
“老板，这台随身听多少钱？”
摊主抬眼扫了他一下：“三十一台，机器都能正常播放。”
“能不能试听？”
“自己接磁带试。”
李承志掏出出门前提前备好的旧磁带，塞进机器按下播放键。音质略有杂音，但磁带走带平稳，没有卡带故障。
“二十五一台，我先拿四台，再顺带拿几盘二手磁带。”
摊主没有过多还价，痛快点头：“随便挑。”
李承志蹲在摊位前仔细筛选，选出四台运转状态最好的机型，又配齐了几盘流行磁带，前后一共花费一百二十元。他把随身听仔细擦了一遍，划痕深的地方擦去浮灰，整机看上去顺眼了不少。几盘磁带封面发皱，可邓丽君、小虎队、童安格的歌名清晰可见，全是当下大学生最喜爱的曲目。
拎着货物走出市场，李承志心里已经敲定了售卖点位。
学院路高校扎堆，北航、北医、北科大几所院校挨在一起。寒假尚未结束，留校学生手里还攥着压岁钱，开学前花钱十分大方，正是出手的好时机。
天色慢慢沉了下来，李承志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赶往学院路。
正月夜里的风冷得扎骨头，冷风顺着领口往怀里钻。他把随身听挂在车把上，时不时伸手扶一把，生怕颠簸磕坏机器。蹬了将近四十分钟，北航校门出现在路灯之下。
他没有入校，在校门对面选了一处路灯明亮的空地，停稳自行车，解开后座的布袋子，蹲在地面把随身听依次摆开。四台机器排成一排，磁带整齐码在侧边，又掏出硬纸壳，用圆珠笔写下标价：日本随身听，九成新，五十五一台。
摆好牌子，他往路边一蹲，双手揣进袖筒静静等候。
前十几分钟鲜有人驻足，来往学生大多只是扫一眼便匆匆离开。李承志半点不急躁，他挑出一台设备，插上随身磁带，把音量调到适中，放在地面循环播放。
邓丽君的歌声缓缓飘出，在干冷的夜风里格外抓人耳朵。
流动的音乐很快吸引来了大学生。有人弯腰翻看机身成色，有人戴上耳机试听音质。
“这机器续航怎么样？”
“两节五号电池，连续播放四五个小时没问题。”
“音质能不能稳住？”
“你自己试听。”
一名戴眼镜的男生蹲下身反复试听，敲定之后掏出五十五元，买下了第一台随身听。开张之后客源顺势打开，不到一个钟头，四台随身听全部售空。
最后一台被扎马尾的女生买下，临走前她随口问道：“你明天还来吗？”
“看行情，不一定。”李承志随口答道。
女生点点头转身离开。李承志收好纸板，清点手里的现金。四台设备总收入二百二十元，扣除一百二十元进货成本，纯赚一百元。
他把钱款贴身收好，蹬车往老胡同返程。
晚风依旧刺骨，可他脚下蹬得格外轻快。
他心里十分清楚，学院路这片客源已经吃透，同一位置连续出摊，很快就会失去客流，不能死守高校点位。动物园批发市场人流量碾压学院路，客流覆盖上班族、各地小商贩，货品流通速度更快。明天先过去踩点，摸清货源和出货行情，再决定下一步的生意。
车子拐进胡同，自家窗户还亮着暖黄的灯光。推门进屋，锅里的饭菜已经反复加热过两回。王秀兰嘴上埋怨他在外游荡不回家，手上却麻利地盛出一碗热米饭。
“跑哪儿去了？一下午人影都见不到。”
“去学院路摆摊，出手了几台随身听。”
王秀兰愣了一下：“你从哪淘来的随身听？”
“西直门小商品市场收的二手货，转手倒卖赚点差价。”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再问，转身又给他添了一勺热菜汤。
李承志吃完饭，抬眼望向墙上的老式挂历。红纸黑字清清楚楚：1992年2月17日，正月十四。
边防证还在审批，南下深圳的计划暂时搁置。办证剩下的十几天窗口期，正是攒本金的黄金时间。攒下南下的启动资金。
前世他只有三百块家底南下，开局处处拮据。这一世，本金一定要尽量多些。
熄灯躺上床，李承志脑海里闪过前世在深圳关外啃冷馒头、囊中羞涩的窘迫画面。
这一次，他绝不急功近利赌暴富，稳稳走好每一步生意，牢牢守住错过半生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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