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老城区有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巷子。
本地社媒帖子下偶尔有人提过:凌晨两点走那条巷子,如果看见尽头亮着暖黄色的灯,千万别往里进。有人说进去吃了一碗面,出来之后病就好了;有人说进去点了一盘菜,出来之后哭了三天;还有人说那家店的老板不是活人,因为天亮之后再去,巷子尽头只有一面长满青苔的砖墙。
帖子活不过三天就被删了。
但每隔几个月,又会有新帖冒出来。
"昨晚路过,灯亮着,我没敢进。"
"我进了,老板人挺帅,就是太贵了,一碗蛋炒饭十块。"
"楼上你是不是看错了?我上次去才六块。"
"涨价了。"
"涨价了你还去?"
"因为好吃。"
然后就吵起来了,最后帖子被删。
没有人说得清那家店到底存不存在。
但每天凌晨,总有人推开那扇油烟熏黄的玻璃门。
凌晨一点五十分。
无间食堂的灯亮着。
五张桌子,靠墙一排。木质桌面擦得发亮,边角已经磨圆了,泛着被无数只手臂压过的油润光泽。空气里飘着葱姜蒜下锅的底味,不浓,但扎实,像一层看不见的毯子盖在整间屋子里。
沈酌站在吧台后面备菜。黑色短袖,深灰色围裙,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利落的额角。他正在切一把小葱,刀落得又快又稳,葱段匀称地散开在案板上,切口齐整得像量过。
角落那张桌上趴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
蓝白色校服,燕城三中的款式,袖口蹭了点灰。她面前放着一个空碗,碗底剩着几粒米,显然已经吃完了,但不肯走。手机搁在手边,屏幕暗着,她也没点亮的意思,就是趴着,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眼皮半耷拉着。
沈酌切完葱,抬头看了她一眼。
"吃完了就回去。"
女孩没动,闷声闷气地嘟囔:"不想回。"
"你姐今天值夜班?"
"嗯。"
"那不更该回去?家里没人,你睡你的。"
女孩撑起一点头,眼皮掀了一条缝:"老板,你家也是没人吗?"
沈酌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继续切。咔嚓咔嚓的声响均匀地铺在案板上。
"我家有人。"他说,"有一个,够了。"
女孩没接话,又趴回去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来这儿。她家离这儿四条街,拐三个路口,远不算远,但也没近到顺路的程度。可每到凌晨她睡不着的时候,脚就不听使唤地往这条巷子走。
推开那扇门,坐下,点一碗蛋炒饭,吃完,不走。
沈酌也不赶她,就是每隔半小时问一句"还不走"。
像某种奇怪的默契。
炉灶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沈酌把切好的葱段撒进锅里,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裹着葱香漫了满屋。
吧台下面的铁板震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地板。沈酌没有低头,但握着锅柄的右手拇指压紧了半秒,又松开。
那一下震动消失得很快。
但女孩忽然抬起头来。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被什么气味勾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又趴回去了。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有一丝极淡的涣散,像是对不准焦,但不到一秒钟就恢复了。
沈酌余光扫到了。
他往锅里加了一勺盐,没说话。
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工装夹克的***在门口,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像年轻时练过。右手背上有几道疤,暗红色的,颜色没褪干净,像是什么东西反复抓挠留下的。
他站在门口不动。
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这里。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她见过这种表情的人。第三回了。
沈酌把锅盖盖上,火拧小了一点,然后从吧台后面走出来。他身高将近一米八,但步子不重,像猫落地,踩着暖黄色的灯光走到男人面前。
"吃点什么?"
男人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三个字:"……有面吗?"
"没有。"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疤在灯下面颜色更深了。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他顿了一下,"随便吧。"
沈酌没有问"你怎么了"。他只是上下看了男人一眼,目光从他发青的眼底滑到他绷紧的肩膀,又落回他发抖的手指上。
"苦瓜炒腊肉。"他说,"配碗米饭,送你一碗汤。"
"好。"
沈酌转身回后厨。
女孩趴在桌上,侧着脸,看着那个男人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他坐得很小心,只占了椅面的一半,像是怕自己身上的什么东西弄脏了椅子。
她见过这种坐法。上一次那个浑身酒气的男人也是这么坐的,进来的时候眼眶通红,点了一盘土豆丝,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盘子里了。再上一次,一个穿西装的女人,口红花了,妆也花了,进来要了一碗白米饭,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塞完了走了。
这些人进来的时候都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但他们都来了。
后厨传来滋啦的声响。油下锅了。
肉香裹着苦瓜的清气从吧台后面漫出来,带着一股被高温逼出来的焦香。腊肉的油脂在锅里爆开的动静尖锐而饱满,像是把什么东西炸开了。女孩闻到味道,鼻子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胃里一暖。
男人坐在椅子上,姿势没变,但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油烟从吧台上方飘过来,扑在他脸上,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被这口热腾腾的烟火气呛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心口。
五分钟后,沈酌端着一个白瓷盘出来。
苦瓜翠绿透亮,腊肉微焦卷边,泛着油光,在暖黄色的灯下面像一盘玉石切片。米饭冒尖,颗粒分明,紫菜汤飘着蛋花和葱花,汤面上浮着几滴油星子。
"吃吧。"
男人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筷子苦瓜,送进嘴里。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整张脸皱了一下——苦味直直地扎进去,像一根针刺穿了舌根。他没吐,嚼了两下。腊肉的咸香慢慢从苦味底下泛上来,裹住了舌头。
他不嚼了。
那口菜含在嘴里,不动了。
然后一滴水落在桌面上。
他没有哭出声。眼泪是从下巴滴下去的,不是从眼眶里流出来的。他自己好像也没注意到,只是机械地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女孩趴在桌上看着他。
她没觉得尴尬,也没觉得好奇。她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件她知道会发生的事。上一次那个醉汉哭的时候,她看了;在上一次那个吃白米饭的女人哭的时候,她也看了。
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但她知道这顿饭会让他们好受一点。
因为她也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个空碗,碗底剩着几粒米,油光还在。
她好像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总来这儿。
男人吃完了。盘子空了,连苦瓜的汁水都用米饭蘸干净了。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压在桌上。
"不用找了。"
沈酌收了钱,从吧台下面摸出一颗糖,丢过去。
橘子味的硬糖,玻璃纸包着,几毛钱那种。
男人接住,攥在手里。他攥得很紧,像是怕掉了。
"谢谢。"他说。
然后推门走了。巷子里的冷风灌进来一瞬,暖黄色的灯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女孩坐了起来。
她看着那扇门在男人身后关上,又看了看沈酌。
"老板,"她说,"他是怎么了?"
沈酌正在收碗,把空盘和筷子摞在一起,端到水槽边。他拧开水龙头,水冲在碗沿上,把油花冲下去。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问?"
沈酌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她。
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没底的井,但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他看着她,顿了两秒。
"问了,这盘菜就不管用了。"
女孩没听懂。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她起身,把手机揣进口袋,背起书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酌站在吧台后面,低头擦碗,动作不紧不慢。灶台下的铁板又震了一下,这一次,她好像听见了,脚步顿了一瞬,回头朝吧台的方向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她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板,明天还开吗?"
"开。"
"那我还来。"
她推门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店里只剩下沈酌一个人。
他放下碗,走到灶台前。锅里的余温还在,油星子凝在锅壁上,微微反光。他蹲下身,手掌贴上灶台底部的铁板。
铁板下面,有一丝暗红色的光。
很弱,像将灭未灭的炭火,在缝隙间吞吐着,一明一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沈酌掌心压下去。
红光暗了一瞬。像被什么压住了,挣扎了两下,然后慢慢沉寂下去。
他把手收回来。指腹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没有处理,只是攥紧掌心,站起来,关了灯。
无间食堂的暖黄色灯光灭了。
整条巷子沉入黑暗。
灶台底下的铁板深处,暗红色的光还在。很弱,但没灭。一下,一下,搏动着。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
等下一顿饭。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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