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修复一幅明代山水画。
毛笔悬在半空,一滴朱砂将落未落。
他单手接起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嗯了两声,然后那滴朱砂就落在了画上山涧的尽头,洇成一团模糊的红。
电话那头堂嫂的声音很急,带着湘西口音特有的黏糊劲儿:“陈渡,你快回来,你伯公没了。”
伯公陈德厚,九十二岁,是陈渡爷爷的亲大哥,伯婆走了后,就再也没娶,把陈渡的父亲当亲儿子带大。
他在湘西凤凰县下面的青石村活了一辈子,没出过方圆五十里地。
陈渡对这位老人的印象已经很淡了,只记得小时候回老家过年,伯公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抽着旱烟袋,烟雾后面一张满是沟壑的脸,像一块干裂的黄土地。
他很少说话,偶尔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陈渡问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堂嫂说,“走得还算安详,在椅子上打盹就没再醒过来。但是……”
她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就知道了。”
陈渡挂了电话,看着画上那团洇开的朱砂,叹了口气,这幅画算是废了。
他跟研究所请了五天丧假,当天下午就坐上了去怀化的高铁。
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丘陵和梯田,绿色越来越浓,空气里的湿度似乎也在随着距离的增加而升高。
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想着堂嫂那句欲言又止的“但是”。
伯公九十二岁去世,在乡下算是喜丧,有什么说不清楚的?
高铁到怀化南站已经是傍晚,他又转了一趟大巴,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天黑透了才到凤凰县城。
堂哥陈柏生在汽车站等他,骑着一辆破摩托车,看见他就招了招手,也没多寒暄,只说:“上车,家里等你吃饭。”
陈渡跨上后座,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县城,一头扎进没有路灯的山路。夜风裹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味。
陈渡皱了皱鼻子,没说什么。
青石村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散落在两座山之间的狭长谷地里。
摩托车在一栋二层砖楼前停下,陈渡看见门口已经挂上了白灯笼,门板上贴着白纸,堂屋里隐约传来念经的声音。
堂嫂刘桂香迎了出来,四十出头的农村妇女,眼圈有些红,但神色里除了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焦虑。
她把陈渡拉进屋里,压低声音说:“先吃饭,吃完跟你说个事。”
饭桌上摆了七八个菜,腊肉炒蒜薹、酸豆角、血粑鸭,都是湘西家常菜。
陈渡没什么胃口,草草扒了几口饭,放下筷子看着堂嫂:“到底什么事?伯公的死有什么问题?”
堂嫂和堂哥对视了一眼,陈柏生闷头抽烟不说话。
刘桂香咬了咬嘴唇,终于开了口:
“你伯公……不是前天晚上走的。”
陈渡一愣:“什么意思?”
“我是前天早上发现的,”刘桂香说,“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身子都硬了。但法医来看过,说他至少已经死了七天。”
堂屋里的电风扇嗡嗡地转着,把供桌上的香灰吹得轻轻飘动。
陈渡后背一阵发凉。
“七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们七天都没发现?”
“你伯公平常就不怎么出门,每天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吃饭才挪窝。”刘桂香的声音有点发抖,“这七天里,我每天都给他送饭,他都吃了。
碗筷就放在厨房水池里,我洗了的。他还跟我说过话——”
她停下来,咽了口唾沫。
“前天早上我还问他,中午想吃啥。他说,搞碗米粉。”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柏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沙哑:“法医说,按照尸体的腐烂程度,最少死了七天。
不可能还能说话,不可能还能吃米粉。”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问:“伯公的遗体呢?”
“停在祠堂里,明天出殡。”刘桂香说,“但是我们不敢跟村里人说实情,只说是前天晚上走的。”
“那你们叫我回来是……”
刘桂香又看了陈柏生一眼。陈柏生站起来,走到堂屋角落的一个老式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用毛笔写着四个字:
陈渡亲启。
“这是你伯公的遗物,”陈柏生把铁盒子放在桌上,“他交代过,如果他走了,这个东西一定要交到你手上,亲手交。”
陈渡接过铁盒子,入手很沉。他看了看那张纸条,字迹苍劲有力,确实是伯公的手笔。
他试着打开盒盖,但盖子纹丝不动——不是锁住了,是根本找不到开口的缝隙,整个铁盒子像是一体铸成的。
“打不开,”陈柏生说,“我们试过了,焊死的。”
陈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实没有任何接缝或锁孔。
他把盒子放在耳边摇了摇,里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在里面滚动。
“伯公有没有说过别的?”陈渡问。
刘桂香想了想,说:“他去年冬天念叨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当回事。他说——”
她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句话的确切措辞。
“他说:‘井里的东西要醒了,得让陈渡回来。’”
陈渡抬起头:“什么井?”
“村口那口古井。”刘桂香说,“你小时候应该见过的,在你爷爷奶奶老房子边上。
它干了快三十年了,早就没人用了。”
陈渡隐约记得那口井。青石板砌的井沿,长满了青苔,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上面压着几块石头。
小时候他问过奶奶为什么要把井封起来,奶奶脸色一变,说小孩子别乱问。
那天晚上,陈渡睡在伯公生前住的那间屋子里。
床铺已经收拾干净,但房间里还残留着一股老人特有的气味,混着旱烟和樟脑丸的味道。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怎么也睡不着。
凌晨两点左右,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一个女人在唱歌。
唱的是什么听不清楚,曲调古怪,不像任何他听过的民歌或戏曲。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井底回荡,又像是贴着地面飘过来的。
陈渡翻身坐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听。
歌声停了。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窗外草丛里的虫鸣。
他等了很久,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他重新躺下,正要闭上眼睛,忽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声音,像是从枕头下面传来的。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贴着颅骨的内壁震动。
陈渡猛地坐起来,一把掀开枕头。
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刚才枕着那个枕头躺了几个小时,那个声音如果真的来自枕头下方,他应该早就听到了。
除非——那个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通过某种别的方式,直接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再也没有睡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起床走到院子里,发现堂嫂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刘桂香看见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
“昨晚……你也听到了?”
陈渡点了点头。
“村里好多人都听到了,”刘桂香压低声音,“有人说,是从村口那口古井里传出来的。
也有人说是从你伯公的棺材里传出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人看见,你伯公的棺材盖上,有一摊水渍。新鲜的。”
陈渡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天碰过那个铁盒子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沾着一层细细的、黑色的粉末。
像是某种东西烧剩下的灰烬。
而他清楚地记得,那个铁盒子表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灰尘。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花香,不是檀香。
是女人头油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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