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青石村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陈渡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远处山腰上缠绕的雾气,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带着草木和湿土的气味,和城里完全不一样,但他总觉得这气味底下还藏着别的什么。
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腥甜。
伯公的遗体在今天出殡。
按照村里的规矩,丧事要办三天,今天是最隆重的正日子,亲戚乡邻都会来吊唁。
堂嫂天没亮就开始忙活了,厨房里飘出蒸腊肉和糯米的香气,和门前的白灯笼,门板上的白纸形成一种奇怪的对照。
一边是丧事,一边是日子还要照常过。
陈渡帮不上什么忙,他也不想待在屋里,那股老人味和香火味混在一起,让他胸口发闷。
他决定去看看那口井。
村口古井的位置他还记得,在老宅院子的东南角。
老宅多年没人住,院墙塌了一半,野草从砖缝里疯长出来,把通往井台的小路都快淹没了。
陈渡拨开齐腰高的蒿草,踩着湿滑的青苔走过去,远远就看见了那口井。
和他记忆中一样,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石板上压着几块大小不等的石头,最大的那块少说有四五十斤。
石板边缘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
但他走近之后,脚步停住了。
石板边缘的苔藓,有一道新鲜的断裂痕迹。
不是自然开裂的,是被人或什么东西从下方顶开时挤断的。
苔藓的断面还泛着湿润的绿色,断口处的石面露出新鲜的灰白色,和周围长了多年的墨绿色苔藓形成鲜明对比。
有人动过这块石板。
或者说,有东西从下面顶过它。
陈渡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道裂缝。
裂缝很新,边缘的苔藓还没有干枯变色,说明发生的时间不长,可能就是这两天的事。
他伸手推了推石板。
纹丝不动。
那块石板少说有两三百斤重,靠一个人的力气根本推不开。
但如果真的有东西能从下面顶开它,那得是多大的力气?
他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而是把注意力转向了井沿和石板之间的缝隙。
缝隙很窄,勉强能塞进一根手指。
他趴下来,侧着头,把眼睛凑近那道缝隙,试图看到井底的情况。
什么都看不见。
缝隙太小,光线进不去,下面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
但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和他在院子里闻到的那股腥甜一模一样,只是更浓、更重,像是从井底深处涌上来的。
那股气味里混杂着潮湿的石头、腐烂的植物,以及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很久以前浸在水里的某种有机物,正在缓慢地释放自己的气味。
他把鼻子从缝隙边移开,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水响。
咕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了个身。
井里有水。
这口枯了三十年的井,里面有水。
陈渡心惊的后退了一步,盯着那块沉重的青石板。
石板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水溢出来的痕迹,但他刚才确确实实听到了水声——不是滴水,不是渗漏,而是一整片水体被搅动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回响。
他站在原地等了很久,但那水声没有再响起。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开始照进院子里。远处的村子里传来鞭炮声和唢呐声,出殡的队伍准备出发了。
陈渡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井沿内侧,有一道湿漉漉的抓痕。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底爬上来时,手指在石头上划过留下的痕迹。
五道平行的湿痕,间距均匀,末端微微弯曲,像是用力到极致时手指蜷缩的姿态。
陈渡盯着那五道抓痕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他回到伯公家的时候,出殡的队伍已经准备好了。
堂嫂看见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等下你跟在你堂哥后面,你是长孙辈的。”
陈渡点了点头,没有提井的事。
出殡的队伍沿着山路缓缓前行,唢呐声在山谷里回荡,纸钱漫天飞舞。陈渡走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八个壮汉抬着的黑漆棺材,脑子里想的却是那口井。
伯公死了七天还在吃饭说话。
井里传来了女人的歌声。
井水回来了。
井沿上有新鲜的抓痕。
这些事情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但他现在还缺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送葬的队伍到达墓地时,陈渡注意到一件事。
伯公的墓碑旁边,还有一块空地。
空地上长满了杂草,但杂草的分布很不均匀,靠近墓碑那一侧草长得茂盛,远离墓碑那一侧草却稀疏发黄,像是土壤里缺少了什么养分。
他蹲下来,拨开那一片发黄的草,看到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曾经被翻动过,后来又被人踩实了。
“那是给你伯婆留的位置。”旁边一个老人的声音响起来。
陈渡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老头站在旁边,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他认出来了——这是村里的老支书,姓吴,和伯公一辈的人,今年也得有八十多了。
“吴爷爷。”陈渡打了个招呼。
吴老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片发黄的草地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伯婆不是埋在这儿的。”
陈渡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伯婆死在六十年前,难产,一尸两命。”吴老头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那时候你伯公还没迁到青石村来,住在山那边的李家坪。
你伯婆死后,你伯公把她埋在了李家坪的后山上,然后就一个人搬过来了。”
“那这块地……”
“空着的。”吴老头说,“你伯公每年清明都来这儿坐半天,对着这块空地喝酒。
村里人都以为他给自己留的,但我知道不是。”
他顿了顿,用竹杖敲了敲地面。
“他在等人。”
陈渡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片发黄的草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吴老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伯公死之前那几天,精神特别好。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对着村口的方向唱戏。
唱的什么我听不清,但调子我不陌生——六十年了,我只听过一个人唱过那个调子。”
“谁?”
“你伯婆。”吴老头说完,拄着竹杖慢慢走了。
陈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出殡结束后,陈渡没有跟大家一起回村。
他一个人沿着山路走了一段,找了个树墩坐下来,掏出手机翻看那张井沿抓痕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楚,五道湿痕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格外显眼。
他放大照片,仔细观察抓痕的细节,指尖的位置,石面上有一些细小的凹痕,像是用力过度时指甲嵌进石头里留下的。
人的指甲不可能在石头上留下凹痕。
除非那不是人的指甲。
他把手机收起来,正准备起身回村,忽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后背升起。
不是风吹的——山里的风是凉的,但这种寒意是从脊椎骨里往外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正在从某个看不见的角度注视着他。
他猛地转过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动的灌木丛和远处连绵的山影。
但他低头的时候,看到自己脚下的泥土上,有一串脚印。
不是他的。
脚印很小,像是一个赤脚的孩子踩出来的,从树林深处一路延伸过来,在他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那串脚印调转了方向,又走回了树林深处。
像是有什么东西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走了。
陈渡蹲下来,量了一下脚印的长度——大约十五厘米,看起来像是一个五六岁孩子的脚。
但脚印的间距很大,不像是在走,更像是在跑。
跑到他身后,又跑了回去。
像是在确认他的样子。
他站起来,朝着脚印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树林里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转身快步往村里走去。
回到伯公家的时候,堂嫂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
看到他回来,她犹豫了一下,说:“陈渡,你那个铁盒子……我好像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你伯公把盒子交给我的时候,还说过一句话。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好像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他说什么?”
刘桂香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复述道:
“他说——‘如果陈渡打不开那个盒子,就让他去井边等。
等月亮升到井口正上方的时候,自然就开了。’”
陈渡愣住了。
月亮升到井口正上方的时候。
今晚就是满月。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