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深吸了一口气,走回石桌旁坐下。
“什么办法?”
九婆放下茶杯,看着他:“我是走阴人,你知不知道走阴是什么意思?”
“听说过。能跟死人说话的那种。”
“不只是说话。”九婆说,“我能下到阴间,把还没投胎的魂魄带上来。你伯公死后一直没有去投胎——他徘徊在阴阳交界的地方,等着。他不敢走,因为他知道她还困在井里。”
陈渡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可以把他的魂魄带回来,让他和你伯婆再见一面。”九婆说,“但光有他们两个还不够。你伯婆放不下的,不只是你伯公——还有那个孩子。”
“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陈渡愣住了。
“那个孩子在阴阳之间飘了六十二年,”九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它不增不减,不堕轮回,一直等着父母来接它。如果你伯婆要走,她必须带着孩子一起走。否则她就算化解了怨气,也走不安心。”
“那你能找到那个孩子吗?”
九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能找到。但婴灵和普通魂魄不一样——它在阴阳之间待得太久了,已经快散了。我要把它聚拢起来,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血。”
陈渡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要你放多少血,”九婆说,“几滴就够了。但必须是你的——因为你是陈家的后人,是那个孩子的血脉至亲。用你的血做引,它才能认出回家的路。”
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抬起头说:“那就用。”
九婆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叹。
“你比你伯公胆子大。”
当天晚上,九婆带着陈渡再次来到井边。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四周一片漆黑。
九婆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里面点的不是蜡烛,而是一截泛着蓝光的香。那香燃烧时没有烟,只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闻起来像是艾草和黄连混在一起的味道。
九婆在井东三步处站定,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铺在地上。黄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些陈渡看不懂的符文,线条曲折蜿蜒,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蛇。
她让陈渡割破指尖,滴了三滴血在黄纸的中央。血液渗入纸面,朱砂符文像是被激活了一样,在月光下微微泛红。
然后九婆蹲下来,闭上眼睛,开始用一种陈渡听不懂的语言低声念诵。那声音不高,却像是在井底和夜空之间来回反弹,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
井底的水面开始泛起涟漪。
不是风,院子里没有风。水面是自己动起来的——一圈一圈的波纹从井底中央向外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浮上来。
陈渡屏住了呼吸。
九婆的念诵声越来越高,最后陡然停住。
井底的水面炸开了一道裂缝。
不是水被劈开的那种裂缝——是水面本身裂开了一道口子,像是空间被撕开了一条缝,裂缝里透出一种暗沉沉的光,不是蓝色,不是白色,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不属于人间的颜色。
裂缝里,缓缓升起一团模糊的光影。
那光影很小,只有拳头那么大,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团还没有成型的东西。它悬浮在水面上方,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哭泣。
九婆睁开眼睛,看着那团光影,声音沙哑:
“孩子,你爸妈来接你了。”
那团光影颤动得更厉害了。
陈渡站在一旁,看着那团小小的、模糊的光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九婆站起来,对那团光影说:“再等等,等我把你爸也带上来,你们一家三口,一起走。”
她转身看了陈渡一眼。
“今晚先到这里。婴灵找到了,明天晚上,我去接你伯公。”
第二天晚上,月亮比昨晚更圆了一些。
陈渡早早地来到了井边。
他带了一壶酒、一包烟,在井台旁的石头上坐着等。
他不知道九婆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在这里。
将近子时的时候,九婆来了。
她还是提着那盏纸糊的灯笼,蓝幽幽的火苗在灯罩里跳动着,照亮了她脚下的路。
她走到井边,看了陈渡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根香,点燃,插在井沿的缝隙里。
香烟笔直地升上去,没有一丝偏斜。
“你伯公来了。”九婆说。
陈渡猛地站起来,四下张望,但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你看不见他,”九婆说,“他现在是魂魄,他就在这里。”
她对着虚空说了一句话:“陈德厚,你到了。她在等你。”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渡感觉到一阵风——不是从外面吹来的,而是从他身边流过,像是什么东西从他身旁绕了过去,停在了井边。
紧接着,井底的水面开始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地从中央向外扩散。那股熟悉的腥甜味再次弥漫开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尖锐刺鼻的,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哀伤。
九婆退后几步,把空间留给了那口井。
井底的水面翻涌了一下,一个声音从井底传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尖锐癫狂的嘶吼,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六十二年积压的委屈:
“陈德厚!”
伯公的声音响起来,苍老而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话说出口:“秀兰,我来接你了。”
“接我?”伯婆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泪,“你上次来,也是这么说的。你说完对不起,然后就走了,又把我一个人在井里!”
陈渡站在不远处,听到这话,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伯公死前那晚真的来过——他真的跳下去道歉了。
但他道完歉就走了,留她一个人还在井里。
伯公的声音哽咽了:“上次我来,是来跟你道歉的。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拖了一辈子,拖到快要死了才敢来见你。
“秀兰,我这辈子最自私的事,就是明知道你在等我,我却不敢来见你。
因为我怕我道了歉,你就走了,你就真的不存在了。
我宁可你恨着我,困在井里,至少我心里还有个念想,知道你还在那里。”
“但我现在死了。我没有理由再留你了。”
井底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伯婆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尖锐,不再质问,而是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悲伤的语气:
“陈德厚,你这个人……真是又可恨又可怜。”
“我知道。”伯公说。
“你知道我最恨你的是什么吗?”伯婆说,“不是你那天没赶回来,不是你把我封在井里六十二年——是你上次来,只带了你自己。你把孩子忘了。”
陈渡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孩子,”伯婆的声音开始发抖,“它一个人飘在阴阳之间,六十二年,没人管它。我这个做娘的,困在井里出不去;你这个做爹的,活着的时候不敢来见我,死了才知道回来。你有没有想过它?”
伯公没有说话。
“我一直在等,”伯婆说,“等你来道歉,等你说你知道错了。但我更想等你把孩子带来,咱们三个一起走。你一个人来,我不走。”
伯公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所以我这次来,不是一个人。”
他转向九婆的方向:“九婆,麻烦你了。”
九婆点了点头,走到井边。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井口下方的水面上方,闭上眼睛,开始念诵那种陈渡听不懂的语言。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夜空中回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
井底的水面再次泛起涟漪。
这一次,涟漪的中心升起一团微弱的光影——很小,只有拳头那么大,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团还没有成型的东西。
它悬浮在水面上方,微微颤动,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期待。
九婆睁开眼睛,看着那团光影,声音温柔得不像她:
“孩子,别怕。你爹来接你了。”
那团光影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飘向伯公声音传来的方向。
伯婆的声音从井底传来,这一次,带着哭腔:“孩子……是你吗?”
那团光影飘到井口上方,停住了。它转向井底的方向,像是在看着什么。
伯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陈渡从未听过的坚定:
“秀兰,我带他来了。咱们一家三口,一起走。”
井底的水面剧烈翻涌了一下,然后一道更大的光影从深处升起——那是伯婆的怨气,但此刻它不再是之前那种尖锐刺目的状态,而是变得柔和了许多,像是一团被驯服了很久很久的火焰。
两团光影在井口上方缓缓靠近。
那团婴灵的光影起初还有些迟疑,微微颤抖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但随着伯婆的光影越来越近,它终于不再犹豫,轻轻靠了过去。
就在两团光影即将融合的那一刻,光芒骤然变得耀眼。
陈渡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
光芒之中,浮现出两个身影。
一男一女,都穿着旧式的衣裳,年轻的模样。
男人身材高瘦,穿着一件灰布长衫,眉目间依稀看得见几分伯公的影子——那是年轻时的陈德厚。
女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斜襟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插着一支梅花骨簪。
她的面容清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里露出一张安睡的婴儿脸庞。
三个人站在光芒之中,完整的一家三口。
男人伸出手,握住了女人的手。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又抬起头,看着男人,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等到了的安宁。
光芒缓缓上升,越升越高,三人的身影在光芒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散在夜空中。
井底的水面恢复了平静。
然后,水开始消退。
不是慢慢渗漏,而是像有人拔掉了塞子一样,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一寸、两尺、一丈,露出井壁上多年未被浸泡过的干燥石面。
不到一刻钟的工夫,井底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淤泥。
枯了。
这口井,彻底干了。
陈渡站在井边,看着那口干涸的古井,眼眶发热。
九婆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他们走了。一家三口,一起走的。”
陈渡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张湿透的纸浆——那是九婆捞起来的纸船残骸,是送他们一家三口上路的东西。
他把纸浆轻轻放在干涸的井底,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沿上,那根九婆点燃的香,已经燃到了尽头。
香灰完好地立在那里,没有断。
九婆已经走出了院子,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明天把井填了吧。”
陈渡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了童谣的第一句:
头一句,井台湿,红衫起,莫探头,她在底。
现在,她不在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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