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到了。
他把骨簪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
冰凉的触感让他的思维清醒了一些。
簪头的梅花花瓣在月光下轮廓分明,花心那一点暗红色在银白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目,像是刚刚凝固的血。
陈渡站起来,按照伯公纸条上写的方位,走到井东三步处站定。他面向井口,右手握着骨簪,簪尖朝下,垂直于地面。
手臂保持稳定,不敢有一丝倾斜。
夜风停了。
四周安静得不正常,连虫鸣都消失了,像是所有的生物都在同一时刻闭上了嘴。
月光照在井口的青石板上,石板上那层细密的水珠比刚才更多了,汇聚成一道道极细的水流,顺着石板的弧度缓缓淌下,滴落在井沿内侧,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陈渡盯着井口,等待着。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听到了水声。
不是滴水声,不是渗漏声,是井底的水面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搅动时发出的声响。
咕嘟……咕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浮上来,排开周围的水体,缓慢而沉稳地上升。
水面在接近。
他能感觉到。
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那股腥甜的气味越来越浓,从石板的缝隙里涌出来,弥漫在空气中,几乎要实体化了。
陈渡屏住呼吸,握紧骨簪,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石板下面传来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到了水面,轻轻地碰到了石板的背面。
通道打开了。
陈渡没有给它先开口的机会。
他握紧骨簪,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是谁?”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清晰而稳定。
井底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不是从井里传出来的,也不是从空气中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和他的想法共用同一条通道。
那声音沙哑、颤抖,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是你伯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陈渡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骨簪。
她的声音在看到骨簪之后明显变了,变得更加急切,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紧接着问出了第二个:
“那首童谣是谁写的?”
井底的水面猛地翻涌了一下。
那个声音变得不耐烦了,语速加快,像是陈渡的问题让她烦躁:
“你伯公写的!他用那首歌把我关在这里!”
“六十年!现在他死了,呜呜呜,他终于死了——”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痛快还是痛苦的情绪,像笑又像哭。
陈渡的后背一阵发麻。
第三个问题。
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
他握紧骨簪,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该怎么做?”
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不是安静,而是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
井底的水面开始剧烈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疯狂地打转。
那股腥甜的气味骤然变得浓烈刺鼻,几乎让人作呕。
然后那个声音炸开了,尖锐、凄厉,像是用指甲刮着骨头嘶吼出来的:
“把簪子扔下来!!!扔下来!!!”
陈渡的手猛地一抖。
陈渡握紧骨簪,没有动。
前两个问题她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但第三个问题,她根本没回答。
她只是疯狂地喊着要簪子。
陈渡把骨簪举到眼前,最后看了一眼簪头那朵梅花。
听堂嫂她们说,那是伯公亲手雕刻的,送给伯婆的新婚礼物。
她戴了三年,难产死后被伯公取下,留了六十年。
他用力一甩,将骨簪扔进了井口。
骨簪撞在青石板的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顺着石板和井沿之间的缝隙滑了进去。
他听到一声剧烈的水响——像是什么东西从水底猛地窜上来,一口叼住了骨簪,然后疯狂地沉入深处。
紧接着,井底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
那笑声里带着满足、带着癫狂、带着六十年终于得偿所愿的畅快,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瘆人。
陈渡转身就走。
没有回头。
他大步穿过齐腰高的野草,绕过坍塌的院墙,走回伯公家的院子。那笑声一直追着他,直到他关上院门,才终于消失在夜色中。
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手心全是汗。
骨簪还回去了。
但她拿到簪子之后,会安静下来吗?
还是说,她拿到了她最想要的东西,就再也没有任何牵挂了?
陈渡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轮已经开始西斜的月亮。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说到伯公死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痛快,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不甘。
她为什么不甘?伯公死了,她应该高兴才对。
除非,伯公死之前,来找过她。
第二天一早,陈渡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了。
他昨晚几乎没睡,天快亮时才合了一会儿眼。醒来时头脑昏沉,但昨晚井边的每一幕都清晰地印在脑子里——那个声音、那股腥甜的气味、那阵尖锐的笑声。
他穿上衣服走到院子里,看到一个女人正站在井沿边,弯腰看着那口井。
堂嫂站在一旁,神色有些紧张,看到他出来连忙招手:“陈渡,这位大姐说她是来找你的。”
陈渡打量了一下那个女人。
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斜襟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长相算不上多好看,但那双眼睛让人印象深刻,瞳孔颜色比常人浅一些,像是蒙了一层灰雾,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接看到骨头里去。
女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朝他走过来。
她的步子很轻,踩在泥土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你就是陈德厚的侄孙?”她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
“我是。你是?”
“村里人都叫我九婆。”她说,“你伯公生前托付过我一件事,说如果他走了,让我来看看你。”
陈渡愣了一下。
伯公托付过她?
伯公从来没有提过这个人。
九婆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也不解释,径直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说:“昨晚你去井边了?”
陈渡没有否认。
“问了几句话?”
“三个。”
“簪子扔回去了?”
“……扔了。”
九婆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看着他说:“你伯公要是知道你照做了,应该能放心了。”
陈渡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口井里封的是我伯婆的怨气吗?”
她转回头,直视着陈渡的眼睛:
“是的,你伯婆六十二年前难产死的,一尸两命。”
“死后怨气不散,化成了煞,差点成祸害,被你伯公赶回来后封印了。“
陈渡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感到一阵窒息。
他想起吴老头说的话,想起伯公每年对着空地喝酒的背影,想起昨晚井底那个声音喊“把簪子扔下来”时的癫狂。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问,“就因为难产?”
“难产只是起因。”九婆微微叹了口气说,“她真正放不下的,是你伯公不在身边。
“她死的时候,一个人躺在血泊里,喊了一夜他的名字,他没回来。”
“她咽气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陈渡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伯公那天不是故意不回来的,”九婆继续说,“他被人叫走了,说有阴司十三科的线索。”
“他以为去几天就能回来,没想到等她生完孩子,等他赶回来,母子俩都没了。”
“他这辈子都在后悔。”
“但他不敢去见她。他怕她问他——那天你到底去哪儿了?”
九婆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怕自己答不上来。”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槐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渡低着头,看着石桌桌面上的裂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她现在……还能化解吗?”
九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站起来,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那块盖得严严实实的青石板。
石板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但那股淡淡的腥甜味还残留在空气中。
“你伯公死之前那晚,来过这里。”她幽幽说。
陈渡抬起头。
“他搬开了这块石板,一个人跳了下去。”
“他在井底待了半个时辰,爬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
“其实他第二天就没了,硬撑着一口吊了七天。”
陈渡猛地站起来:“他跳下去了?”
“他去找她了。”九婆说,“他憋了六十年的话,终于说出口了。”
“那她——”
“她听到了。”九婆转过身来,看着陈渡,“她等了一辈子,等来了他的道歉。
“但他说完就走了。”
“他死了,留她一个人还在井里。”
“其实,双方都是可怜人!”
“你伯公不是没勇气和她道歉,是怕说了,她心结没了。”
“就让她一直恨他,盼他过来道歉,吊着这口怨气不散。”
“你伯婆呢,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井里等他。”
九婆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难化解。”
“因为她等到了她想等的话,却失去了最后一丝念想。
“她原谅了他,但她放不过自己。”
陈渡站在原地,看着那口井,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还有办法吗?”他问。
九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有。但要看你愿不愿意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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